第106章:以身许国之人,不谈将来

他正要见礼,苏景宁示止,见他神态便问:“长老知道方才金殿中的事了?”

他点头:“是,殿下。”

“长老行色匆匆,是准备去见我的?”

“是,殿下。”

“正好,我也是过来见长老的。长老,我已经为罗云门获准调查吏部了,御史台也不能干扰我们了,还请长老尽快安排人彻查庆阳县令及吏部尚书崔言之等人。”

“是,殿下。”

清源长老随她进了鉴天阁,商议下面的事情,做好了调查吏部和庆阳县令的安排。清源长老办事利落而谨慎,在得知金殿上之事的那一刻就构画好了应该怎样配合苏景宁,对于这些事都是游刃有余,真正让他慌张和失常的,是另一些考量。

谈完正事,苏景宁要离开了,清源长老终是忍不住,问了句:“殿下,何苦呢?”

她今日大胆冒犯天威开罪两部之人,在别人看来是狂妄弄权,只有清源长老明白这是多么危险的举动,他不是反对,而是为她感到担忧。

“长老是觉得景宁做错了?”她不再冷面如冰。

清源长老摇头,艰涩道:“如果殿下错了,老臣定会劝谏殿下,但是老臣没有……老臣只是不忍殿下不顾自身……殿下,还望三思啊,为了南晋之将来,殿下更应慎重啊……”

“不。”苏景宁苦笑道:“若我不这样,南晋就没有将来了……”

“可是殿下……你呢?”

“以身许国之人,不谈将来。”

苏景宁走出了鉴天阁,路过端思堂,在罗云门前庭穿廊而过,目不斜视,直直向前,未曾见得那庭中倒立在木桩上的人。

顾长安默默地看着她走过,望她步履神色,心中暗揣大事将临,倒立过一个时辰之后,他从木桩上下来了,只觉眼冒金星,头昏目眩,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前一片朦胧不清,好不容易晕眩过去了,眼前清明起来,却见清源长老赫然已至眼前。

顾长安吓一跳,惊道:“老头,你是什么时候飘过来的?”

清源长老没有与他计较,只道:“银狼,进堂听令。”

长老如此平静宽宏,倒让顾长安有些不安了,不敢再说什么,只小心翼翼地跟进正堂去。

堂中还有两人,秦凤歌与项天歌。

他进来时,项天歌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副稍显傲慢看不起新人的样子,松松垮垮地靠在柱子上玩扇子,而秦凤歌微侧目看了他一眼,顾长安注意到了,怕她认出,不过想想自己戴着面具,用的是伪声,身形也经过伪装比平常高大强壮一些,发饰肤色均有伪饰,料她已难认出,不然共同受训这么久她不会全无表示。

长老归位,拂尘一扬,对三人肃然道:“玄武,银狼,飞鸾,听令!”

飞鸾正是秦凤歌入罗云门之后所得的谓号,她此时的装扮也不如寻常,既没有公主华饰,也没有烟罗绣裙,只一身浅藕色束袖短衣及垂足丝裙,长发上面的一半挽成干净简练的发髻,披散的一半编成一条长辫放在胸前。

长老一身令下,形容散漫的项天歌即刻一转姿态,凌波微步一般移到最前,扇子一收往腰间一别,领身后并立的二人一齐按礼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在后,俯首听令目不视上。

三人铿锵应道:“弟子在!”

“银狼,飞鸾,你二人受训多时,已见初成,今本长老委一要务,令尔等协助玄武,调查庆阳县令童成文,试其才学,观其行检,察其履历,但有不轨劣迹,即刻启动清朝令拿之!”

“弟子遵命!”

长老宣完任务,三人又一齐回道。

项天歌上前接过一块龙纹玉牌,这是领命之后代表其受令行事的凭证,玉牌上一条飞龙绕剑,龙纹代表皇家,宝剑代表罗云门,象征着罗云门效忠皇室奉命天下,督君监政为君清肃朝堂的使命。接令者即为令主,但为其协从者,都要全然听命于他,任其调派。

三人接令之后就出了鉴天阁,顾长安与秦凤歌跟随项天歌来到鉴天阁后一侧厅,项天歌给他们讲任务详情,分析事态,部署计划。

平素顾长安只厌烦他,总觉得他心术不正不可为大任,这时倒有五分心服了,听他计划部署,谨慎而周全,对调查对象更是早作了解,履历、行程、品行、喜好皆一手掌握,所出之言都有缘由考量,且深谙细作行事之道,对他们两个新人更是叮嘱再三,虽然对银狼这个不熟悉的新师弟态度傲慢些,却也尽责尽心。

清源长老又安排其他细作去监视吏部御史台之人,为调查两部做准备,一直到午后稍得闲时,他独坐在鉴天阁内堂,在长老主位上,拿出一副册籍,册中所记的都是由他所训尊他为师的细作之名,及他们各人最终的结果。

上面有上千个名字,大多是他们常用的谓号和假名,真名他也都知道,只是不能写下,上面记的的上千个人,有一半已得其结果,要么是身死,要么是下落不明,叛变被杀者屈指可数。

每次新入门的弟子第一次听令出去执行任务之后,他都会在这册上记下,这次,他写下银狼和飞鸾。

他知道飞鸾是明仪公主,她用名秦凤歌,也知道银狼不是荀韶祺,而叫顾长安,他都会记住,不会忘却,就跟其他上千人一样。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如果他不记,或许很久之后,就无人记得他们曾来过这世上了。

这册籍的首页,白纸之上,有他的署名,也不是真名。

只写有,陈清源,无名者。

再提笔,于页末记结果处写下了四字,以身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