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了声音,口不能言。
三日间,我日日梦到韩宴,梦到他质问我为何痛下杀手,我不敢做些争辩,只是连连摆手道一句无意之失,韩宴却总是不信,每每伸手掐了我的脖子,要我抵命,我每每此时,于梦中惊醒。不过三日,我日夜颠倒,二哥同伯父来瞧了我一次,摇了摇头便走了,父亲却终是受不住我如此作践自己,问军医要了碗安神药,硬生生要我喝了下去。军医的安神药很是管用,我自是睡了整一日,梦里只是一片白茫茫,大概是韩宴终究念着旧时情分,不再折磨我,放过了我。
我再醒来时,二哥身旁的副将递了话来,昨日于城门外擒获了个细皮嫩肉的小子,衣袍角绣着个韩字,便抓了回来,他不说旁的话,只是一直喊着我的名字,副将只得把人拘了,等我好些再做打算。我自觉今日好了些,便打算前去一探。
我披着件大氅,由着个兵士伴着我往柴房处来,只是远远地瞧去,柴房门口并不曾有何人看守,房门似乎有些微微敞着。我很是狐疑,副将分明遣了两个人看守此人,难不成叫那人跑了?
“世子且在此等等,小心有诈。”兵士亦很是疑惑不解,要我往后躲躲,自己上前一探。我点了点头,却见那兵士往前走了几步,顿在原地,面上隐有惊恐之色。
“啊!”一声男子的惊呼惊走了许多飞鸟,声音隐隐有些熟悉,我快步上前,一把将柴房门推开,我竟不晓得该如何描述眼前之事。
“大胆!你们在做些什么!”那兵士终是反应过来,大声喝停。
“世世子”两人瑟瑟缩缩提起裤子,登时便往地上一跪。我自然无法说话,亦不晓得说些什么,房中静了许久。
“公子,这个桃子好甜啊”两个跪着的兵士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嘟囔着很是无厘头的一句话,我却急急绕过两人,却见后头角落里有个着白衣的人缩在角落里,头发披散着。我很是害怕心中所想成了真,蹲了下来,拨开他面前的头发,却不想弥生一脸天真的瞧着我,喊了我一声公子。
“世子,末将束下不严。”副将急急赶来,我此时已无力再理会他们,只是胡乱点了点头,便挥了挥手要他们退下。
待房门一关,弥生却倏地变了神情,眼里满是恐惧,不住往身后索去,喊着公子救命。弥生既是韩宴看重的人,我无力补救韩宴,却或许可以救下弥生,我往前挪了挪,脱下大氅给弥生盖上,他却猛地上前,扯住我的衣袖,脸上笑得很是好看。
我不忍推开他,趁势挨着墙边慢悠悠地坐下,伸手理了理弥生的头发,摘了他头上的稻草,往边上一放,却瞧见了丢在一旁的护心镜。弥生虽得了韩宴青眼,却不至于有护心镜护身,我猛地想起那日韩宴心口处,轻易便因着一箭送了命,有些事似乎便穿在了一处。我伸手够了够那面护心镜,端详了许久。
护心镜做的很是精巧,以上好的精铁铸成,正中处略有些突出,表面很是光滑,周边一圈较薄些,两条蛟围着正中处,做戏珠状,蛟眼怒目而视,栩栩如生。我认得这面护心镜,是兰昭那日特意绘了图纸,问四叔要了上好的材料交于巧匠,一个月后方得了此物,说是韩宴日后征战,必然用得上。如此贴身之物,如今却随着弥生出现在我面前,我急急转头看向弥生,却见他痴痴盯着我手中的护心镜,作势要上来夺去。我一把推开他,弥生磕到了身后的墙上,面上有些犹豫之色。
“将军弥生不是故意要偷护心镜的,只是只是瞧瞧”弥生说的话很是没有条理,只是颠来倒去的喊着将军,“将军弥生知错了将军!”
我只觉得一腔怒气往头顶上冲,直顶得我浑身颤抖,韩宴珍视之人,却与我共同夺了韩宴的性命。
“弥生”我竟嘶嘶哑哑发出了些许声音,捡了跟木柴子,往弥生身上不断抽打着。他不断往后瑟缩着,自然不敢抬头瞧我,只是不停喊着要韩宴救命之流的话,我却愈发的气了,将韩宴之死全归咎于他,似乎如此一来便推脱了我那要了韩宴姓名的冷箭。我笞了弥生许久,他却不再躲闪,只是窝在一角,偶尔抽搐几下,我停下了手,转身往门外走去,不再瞧他一眼。
房门外尚有个兵士守着,见我出门,匆忙上前,锁上了柴房的门。
“里头的人从前追随韩氏,如今留着无用。”韩宴,你既珍视弥生,我便送他与你同往,亦免忘川途中无伴孤寂。
“是,世子。”
“虽说无用,他却害我军中许多兵士,绞杀以安众怒。”我却不想弥生如此安逸便死了,想了想,唯有如此,方可叫弥生尝尽苦楚。兵士很是有些犹豫,想了许久方应了声,告退往副将处禀明一切。
不过两个时辰,便来了人。“世子,韩氏余孽业已伏诛。”来人言简意赅,“先前那两军士,副将各赏了一顿军棍,如今躺在营帐中。”
“你且为我送些治皮肉的伤药去,不必多说些什么。”我如今想着那两人亦算为我出了口恶气,只是动了韩宴的东西我自然恼了,暗暗吩咐身边的小厮往伤药里添了些料子,要他们不过时时记得此事,“你且同我细细说说弥那人死前可有说些什么。”
“也不过说些将军救命之流,不过军中人下手自然快些,不过一扯,尚来不及听他说些什么便叫他断了气。”
“知道了,你且先去吧。”我想着如此也算是了了一桩事,随着弥生之死,似乎带走了我的许多愧疚,胸口不再发堵,我想我日后再忆起韩宴,便不再是噩梦连连。其实我不过是个无所担当的懦夫罢了,弥生的出现恰恰为我造就了推脱的借口,好叫自己过得安逸,只是我如何敢多想这些,只是不断劝说自己,弥生才是害了韩宴的人,我不过是为了救二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