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一年后,转业到了北京工作。这时,俺兄弟们都已成家立业独立门户。关于母亲的养老问题就摆上了议程。兄弟们分家找舅这是当地的习俗。母亲把舅找来,商量如何养母亲的事。关于养老问题好商量,我和二哥在外地工作,每人每年给母亲五十块钱的零花钱,他们在家种地,每人一百斤麦子三十斤玉米二十斤黄豆……。这些事都好说,都没有意见,就是俺娘的住房问题僵持不下。俺娘坚持要两间房子自己过。兄弟们考虑她年纪大了,自己过不方便。大哥说:“你跟谁过不行,非要自己过。你自己过还得给你盖房子。”
母亲说:“我十九岁进您这个门,我在这破屋里住了五十多年了,您爹死的早,我把您都拉扯大了,您都有屋有孩子了。我还能挣不下这两间破屋子底。”老房子就四间,她非得要两间,弟弟一直不表态,他有他的难处,四间屋她要走两间还有两间。三个孩子五口人怎么住,事情僵持不下。
分家这事只有兄弟们找上堆商量着办。老婆们就不要参加了。首先弟媳妇闯过来说:“您不要拿俺当婊子逼着他爹说话。”三哥说:“咱娘要和你分家关键是红她娘,你要是把咱娘侍候好了,咱娘能和你分家!”三哥一针见血,二哥说:“我是活不养死不葬,我是出侍给大爷了。”三嫂子说:“俺也不养,俺是招的养老女婿。”我听了这话心里冰凉一阵,本来是一根血脉的亲兄弟,这么东拉西扯的,把亲兄弟的感情拉远了。气的我说:“您这个不养那个不养,我养,一个儿就不用养老了。”三哥说:“你这不是争着养老吗!”三哥又说:“再穷也得养,咱娘能要着饭把咱养大,咱就不能要着饭养着咱娘。”大嫂子说:“红红她娘拿绳子上吊去了。”她尽管这样说,没人动。这几个老婆把分家会搅了。
二哥说他是出侍给大爷了。只不过是顶名而已。三嫂子说她招养老女婿也不对。她和三哥结婚后,她爹死了,她才把她娘接过来养着。最后弟弟没办法,情不自禁的说:“给就给吧。”
我舅说您这家我给您分不了,我不管了。这时,天已经亮了。我回到家。我的家和母亲是南屋北屋。我在北屋。我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南屋,想着母亲,想着弟弟。
这时,舅舅从南屋出来他要回家。我走过去:“舅,吃了饭再走吧。”“我不能吃您家的饭了。”“你到我家去吃!”“不,我得回家。”“你等着,我找辆车子送送你。”我调回头到我二哥家骑了一辆车子。我带着舅,一路上舅是一句话都没说。到了陈家屯,舅说你回去吧。我说:“我送你到家吧。”“不用了,我要找你大舅耍耍。”我也只好这样了。
我回到家,吃了饭。我拿着小镢头到南屋给母亲另开门。我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四间茅草屋。心里翻腾起伏。就四间房子再开一个门多不好看,弟弟怎么住呀。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叫母亲和弟弟调个个,两家走一个门,叫母亲到西间去住。我跟母亲商量这样行不行。母亲在我的劝说下同意了。弟弟和弟媳妇当然同意了。这样弟弟就等于占了两间半,母亲占了一间半。就这样,算是暂时缓解了她们之间的矛盾。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舅舅……。
一年以后,我收到三哥的一封信说舅舅老了。我看到这几个字,一阵心酸,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我没有见舅舅最后一面,感到非常遗憾。我想我的舅舅……。
高大和高二
高大的英雄壮举
高大和高二是亲兄弟。在解放战争时期,胶州高密一带,有一只八路军的部队叫“胶高支队”。高大就是这支部队的一员。在攻打胶州城时,有个据点攻不下来,高大看明了攻不下来的原因是国民党兵有一挺机枪压着。攻了几次都攻不下来,胶高支队伤亡不少。把高大气坏了。他咕嘟咕嘟喝了两大碗酒,再次攻打。高大把衣服一脱,只穿一个大裤衩子,赤膊上阵,溜了。他溜到敌人的后边。国民党兵只顾前边的目标,不知道后边来了一个戳窗的。高大来到机枪手跟前,咣咣,给了机枪手两个耳光,“你妈的,你是怎么打的,就这么两个人就压不下去!”两个耳光把机枪手打的晕头转向,不知道哪来的风。没等机枪手回过神来,高大一下子把机枪夺了过来。看我的,我就不信压不下去!高大托起机枪,来了个回马枪,打的国民党兵死的死伤的伤。个个抱头鼠窜。战斗结束了,高大立了大功。
高大打仗机智勇敢,有股子不要命的劲。他觉着打仗是最开心的事,打仗就跟小时候搞游戏似的,只有勇敢“鬼点子”多才能取胜。当兵不打仗要兵干什么?那不成了吃饱蹲了。高大多次立功。解放初期,他经常守着人拿出他那些军功章给人家看,讲一讲他立功的故事。
一九四七年初。山东的广大农村和县级小城都解放了,建立了新的人民政权。只有青岛烟台这样的的沿海城市还没有解放。这时,八路军要筹划淮海战役。胶高支队要北上,往平度北山一带集结,这时候有不少的人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乡,还有国民党的走狗对家人的威胁,不少的人离开了胶高支队,没有跟大部队走,回到了家乡。高大就是其中之人。也算是这样一群人的代表吧。
一宿吃了个驴
高大和高二兄弟二人,即使酒桶又是饭桶。说他俩是饭桶不太合适,可他确实饭量大又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也就这么叫吧。两人一宿喝了一甏酒(一甏是十二斤)吃了一头驴。说起没人能相信。一头驴再小也比一只狗大吧!事情又确实是这样。那天晚上,高二人守着锅,放一张吃饭桌,锅里煮着肉,一边吃一边喝……。到天明,酒没来,肉也剩的不多了。你说不是他俩吃了,是叫谁吃了?打这以后,就传出他俩一宿吃了个驴,喝了一甏酒。得了个酒桶饭桶的外号。
高大的死
高大脱离部队回到家,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还算平稳。后来高大又娶上媳妇,过上农家生活。不过高大有些不好的习气,尽搞些小偷小摸,偷鸡摸狗的事。李家庄后头有个苗圃。苗圃与李家庄就隔着一道圩子,圩子外就是苗圃的地。这个苗圃原先不叫苗圃。叫“学田”,就是用这片地的收入来支付学校的费用。解放后,学校的费用由国家承担,这片地才改为苗圃,成为各种苗木,粮种的实验基地。这年,苗圃种的花生。以前花生不叫花生叫“长生果”。
这天夜里,高大去偷花生,他刚刹好了一大捆花生,刚背起来要走,看坡的警卫一吆喝。吓得高大撒腿就跑,一气跑回了家,他跑到家才想起他刹花生的绳子上有个桦子,桦子上刻有一个“高”字。姓高的在李家庄是独门独户。他想全村就俺一家姓高的,不知哪天人家会拿着绳子找到家里来捉我。他越想越害怕……枪林弹雨都不怕的英雄,却被这点小事吓病了。一个多月后死了。
糊涂的娘
高大死了,高大的媳妇不愿离高家的门。她想跟高二过算了。在过去,女人最不愿改嫁了,特别是那些被休得女人,宁愿自己挨打受骂也不愿被休和改嫁。被休和改嫁是件很不光彩的事。不像现在婚姻自由了。小两口三句话不投机就拜拜离婚,结得快离得快。一个人离个五六次不算奇事。换一个尝一回鲜,生活还新鲜,官越大老婆越小。这都是些私人的事,谁也管不着,谁也不去管。
高二的嫂子要跟高二过,高二也有这个意思,可他娘死活不让,说这个女人命硬妨男人。进门连个孩子都没有就把男人妨死了。她要和老二过,再把老二妨死怎么办?我还指着老二养老呢!再说,我不能叫他兄弟俩吃一眼井里的水。高二嫂子没办法只好另嫁他人了……
高二的嫂子嫁到小官庄。小官庄是个集,离李家庄十多里路。我母亲经常去赶小官庄集到高二嫂子那看看,聊聊天说说话,叙叙旧,因为他们都是同时代的人,忘不了那些旧事。
高二对我家不错,经常给我家修树,够喜鹊窝摸喜鹊给我养着,我母亲对他说:“看你高二,到现在也没寻上个老婆,你嫂子养了五个儿。”说的高二一声不吭,只管干他的活,好像没听见似的。我对母亲说“以后别这样说了,你这样说,他心里多难受啊!你这不是戳他的心嘛!”说实在的,高二他嫂子要和高二过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的人家想这么做还捞不着呢!你这当娘的怎么这么糊涂呢……
高二的职业
高二一生没下地干回活,就连单干的时候我也没见他种回庄稼。可能是他在李家庄没有地吧。农民没有地,不种庄稼靠什么生活呢?他算得上是个农民小商人吧。他天天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一个大盆,盆里盛着些死猫烂狗的肉逢集便赶,酒壶天天不离嘴,挣多算多够他娘俩够吃的。这个职业他干了一辈子。
高二搬着他娘拽出门外
高二他嫂子走了,高二一生没找上老婆。他非常生他娘得气,嘴上不能说,她是娘,不管怎样也得养着。他家有罐细面,高二叫他娘做着吃,老人过日子细舍不得做着吃,气的高二搬起面罐“垮塌”一声扔出门外,白花花的细面甩了一地,气的他娘直骂儿,高二心里更来气,搬起他娘甩出门外,把他娘摔了个半死,他娘急忙爬起来去收面。高二又把一掀锅底灰扬在那细面里,再用锨拌啦拌啦。他禄蠹着脸嘟囔着说:“要孙没孙,要媳没媳这日子你给谁过。”气的他娘哇哇直哭。邻居一看是这样,齐声骂高二:“你这王八羔子怎能这样,把您娘摔出门外!”“这是俺娘,不该您的事。”众人连骂带吵把他娘扶起来抱在炕上。
高二他娘不高,锅锅腰,走路柱根棍,活像个知了猴一步三寸的爬行。自从高二把她摔出门外,连跌带磕住了不多长时间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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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龙学徒
高二他娘死了,他成了个无牵无挂的大公鸡。专找寡妇老婆寻欢作乐,他做小买卖有点钱,送点礼,给点钱。弄得那些寡妇老婆服服帖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干,有的老婆有男人,他男人也不管,反正就那么回事。什么也少不了,净赚吃赚喝,何乐而不为。有一个老婆是高二的常客。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独眼龙。因为少只眼,一辈子没找着老婆。年龄和高二差不多。都是阳盛时期,还没尝尝鲜。这晚上他想去试试,谁知道高二先走一步,在被窝里上了台,正在高兴之时独眼龙来了。(有人问,晚上睡觉不闩门吗?那是一个昼不闩门夜不闭户的年代)老婆听着门响,她马上起来披着袄坐着,高二在炕里面蒙着头不敢露面,连喘气都得小点声。恐怕被独眼龙发现。
老婆对独眼龙说:“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没有事,我来转转。”独眼龙知道高二在被窝里藏着。他想;我看你高二能藏多长时间!他坐在炕前高腿凳子上按下一袋叶子烟,慢慢悠悠的点着,又慢慢悠悠的吸着。老婆说“你走吧,俺要睡觉了。”独眼龙嘿嘿一笑,又按上一袋叶子烟,慢悠悠的点着,两眼不断的看着被窝里的高二。这时的高二在被窝里实在憋不住了。他把被子一掀。“你独眼龙是来学徒!”说着就把老婆摁倒,来了个骑大马。“独眼龙,你看着,他一边说一边做着动作,弄的独眼龙哭笑不得悻悻而去。
第二天独眼龙在大街上象宣传特大新闻似的说高二昨晚上的事。他在大街上走着逢人就说,逢人就嚷。他在臭弄高二。高二过来说:“你独眼龙学徒不给钱还说我的不是!”上去给了独眼龙一个耳光,跑了……
喝茶水高二遭难
李家庄有个老汉叫老七。他姓张是独门独户,李家庄姓张的不少,但不是一家一祖。这个老七是从那儿排过来的,没听人说过,反正人们都这样叫着。老七有五个孩子,两男三女。房子是倒把门子,人家盖屋都是门朝南,他是门朝北。风水先生说这样的房子虽说日子富但人口不安。老七不听风水先生的话仍然这么住着。两个男孩伤一个,老二不用手术成了太监。大女儿是个半拉傻子,大炼钢铁我去炼钢厂出工干活,本来是男女分开住,她偏偏要到男的窝棚里睡。你说恶心不恶心。有不守规矩的男人半宿半夜的钻到她被窝里……
老七的日子过的不错,土改时划了个富农成分。是四类分子圈里的人。老七为人不错,对人很和气从不依高压榨,他好喝闲水。没有事的那些老汉们都愿意到他家喝茶聊天。
沏茶的水不能用锅烧,锅烧的水味道不好。只能用壶燎,燎一壶冲到茶壶里闷着,再燎第二壶。这天独眼龙在和老七喝闲水,高二来了,他不顾头不顾脸的倒了一碗就喝下去了。又倒了一碗又喝下去了。他还想再倒……。独眼龙正在燎第二壶。他想“我这燎水的还没喝一碗你就喝两碗了。那天晚上你喝个够,我连碗边都没沾,还赚了一定骚,说我学徒不拿钱。”气的独眼龙提起那壶开水就浇到高二头上。烫的高二哇哇的叫娘。
李家庄有个老医生,他是医治红伤烫伤的高手。他在给高二治烫伤的时候,我见过他给高二换药,他用镊子夹着高二的那些死皮,像揭单饼似的一张张往下揭。人们看着高二受这罪,个个都骂独眼龙。
独眼龙尽偷高二的肉
高二在李家庄没有固定住所,哪里有闲屋,他就到哪去住。我家的西边有两间屋,屋内住着一个残疾的小青年,小青年腿脚不灵便,脑子迟钝,说话语音不清,还有羊角疯病。人们都叫他痴巴。高二和他两在一起住着,高二还是做他的小生意。天天煮些死猫烂狗的肉,两人经常发生矛盾,痴巴要撵高二走,把高二煮的肉都扔出门外,气的高二把痴巴打了个半死,痴巴再也不敢动高二的肉了。
独眼龙专瞅高二的空子,只要高二一煮肉喝上酒,迷迷糊糊的一睡觉,他就进屋捞着肉就走。有好几次都是这样。我实在看不下眼去了。七十来岁的人了,还天天推着个小车,推着他那个大盆,锅着腰,东集赶了西集赶,多不容易!你连可怜都不可怜他。你还瞅他的空偷他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