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煦而不暴烈,阿妧沐浴在春阳之下,双手攀着绳子,在秋千上慢慢晃悠着。少女淡粉色的衣裙被春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偶尔沾上了几瓣落花。
魏帝和姜后在殿中议事,怕她坐不住,就让她在殿外的院子里转转。
任城王萧怿走过来,阿妧看见,忙从秋千上起身,向他行礼。
“你接着玩吧,我就在这里站站。”任城王还只将她当做一个孩子,颀长的身影立在她面前,将阳光遮挡住了。
阿妧对着他的时候总是感觉不到拘束,于是依言坐回到秋千上,很自然地和他交谈。
“王爷是要去见陛下吗?”
“不是,只是随意走走。”魏帝对他始终有着一层隔阂,并不愿时常见到他。
阿妧双手抓着绳索,将头靠在一只手臂上,仰着脸道:“上次的事,还未谢过王爷。”她足尖点在地上,防止秋千的晃动,“前两天我让人把您的衣衫送过去,婢女说您不在,后来王爷有没有看到?可有不妥之处?”
任城王笑着道:“并无不妥。只是些小事,无需挂怀。”
两个人又谈到去年冬至的那幅岁朝。
阿妧的视线在无意之中扫了一下,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一道劲瘦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她停止了与任城王的交谈。
然而对方的脚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甚至都没有看阿妧一眼。径自从秋千旁的甬道上走过,经过的时候也没有开口,连问候都欠奉。
阿妧原本打算等他走近之后就起身,大方得体地跟他打个招呼。然而看到萧叡这个样子,阿妧也就歇了这份心。
他不理她,她也就当做没看见他,这样才公平。
等走到殿中,萧叡却还没离开,正在跟魏帝说些什么。
姜后见她过来,声音柔柔地唤她:“正说着你呢,可巧就来了。”
“我?”阿妧心里好奇,行礼之后便在她身边坐下,“说我什么?”
“我们小阿妧心灵手巧,前些时日做的五色签都成了洛阳城里的文人士子们竞相追捧之物了。”魏帝拿起案上的花笺,“听说是用牡丹花汁染制成的,怎么想到的?”一时又向姜后道,“我看宫里的花笺也可以改成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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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萧叡没有,他偏偏选了最诚实、也最能激怒她的说辞。盯着阿妧的眼睛,他神色平静地道:“我好像没有答应过你。”
血一下子涌到那张莹白如玉的脸上,又在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去,阿妧的双手仍是紧握,却能感到指尖在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冰凉之后,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脑一阵清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萧叡看着她的小脸在一瞬间涨红,顷刻间又变得苍白,纤瘦的身体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些,那双澄透的眼睛无意识地眨了眨,长睫轻颤。这样的纤弱美丽,引人垂怜的姿态。他却不准备再说些什么,好让她的心里能够好受一些。甚至轻轻挑了下眉,等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或许是怒火,毕竟她昨天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且狠狠淋了一场雨,再加上他方才的回应,足够激怒她。或许是委屈,她会不会哭?
然而阿妧重新对上他的眼睛,沉默了一刻,最终低声道:“是我记错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阿妧在心里责怪自己,她应该表现得更加自然一些才对,不要因为他的一句话就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那样太狼狈了。又觉得自己不够成熟,还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出来了,两个人发生矛盾,不应该要把问题一条一条地说清楚,然后再解决吗?
然而说到底,还是因为心头梗着些什么,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可能是莽撞的毛病又犯了,她转过身,折回了萧叡的书房。
坐在案后的萧叡看到阿妧去而复返,眼底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神色。
“还有事?”这次他没有看她,而是重新拿起了竹简,视线落在那上面。
“是,我有一些话想跟表哥说。”阿妧不自觉地将脊背挺直,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就在昨天之前,我一直以为……”
阿妧停顿了一下,去看他的反应,却见萧叡仍旧低着头看书,似乎对她将要出口的话并不感兴趣。
八风不动的样子,一下子把阿妧斟酌好的言辞打得七零八落的。她微微抿住了唇,一时不再开口了。
两个人一站一坐,室内的气息暗暗流动,与彼此间的呼吸思绪纠缠起来,涌动成不断交汇的缓缓潮水,最终到达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姐姐,将要倾覆。
“算了。”阿妧松开了手,“我忘了要说什么。”
走出了书房,没再回来。
……
晚上,阿妧梳洗之后,穿一件白色的寝衣躺在榻上。
流苏吹灭了外间的灯火,只留下屋子里的一盏。走到榻前,正要放下帐幔,阿妧忽然坐起来,一只手撑在榻上,长发从肩头垂落,声音软软地道:“跟我说会儿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