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城王萧怿道:“这一处增添得倒是绝妙,既填补了原本的不足之处,又于静物之中展现生机与活力,且此处的画工显然更要精妙一些。”
任城王本身就是大魏数一数二的才子,倚马千言,落笔成赋,于诗画琴棋等方面造诣颇深,他这样说,大家也都信服。
魏帝闻言,先是不语,而后摇了摇头:“岁朝是格式画,摹静物已是足够,强要出新反而不美。”
萧怿没有分辩,他的这位皇兄远远不是表面上那般的宽厚平和。微垂下眼睫,道了声“是”。
阿妧有些糊涂了,先前看魏帝的样子,他对自己的那幅岁朝分明没有什么意见啊,怎么一听到萧叡也有参与就变了态度?
魏帝也只是偶然兴起,这才上楼来看看,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情再品评下去了,只向着儿郎们道:“既然是皇后交付你们的差事,那朕就不越俎代庖了,你们接着评鉴。”又转头看向阿妧,“小丫头,你的画不错,也请大家一起看看。若能拔得头筹,朕有赏。”
阿妧想着这赏是要送给萧叡的,不由好奇,仰着脸问道:“是什么啊?”
魏帝却笑着摇摇头:“不可说。”随后就在大臣们的陪同下出了屋子。
因为隔得远,白鹿暂时没有被惊动,而是静静立在高岗之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这样硕大的一头白鹿,当然是极其罕见的。不过打动萧叡的却并非它的美丽与珍奇,而是他曾在母亲的画里看到过眼前的这一幕。
——落木千山远,林深时见鹿。
他立即决定猎回这只无意中撞入他视线的美丽生灵,于是催马疾行,向着那处高岗驰去。然而那牲畜仿佛通灵,还未等他近前便撒开四蹄逃得无影无踪。
萧叡立即追了上去。
他精于骑射,又在战场之上历练数年,整个洛阳城中能胜过他的也没有几个,然而碰到这头警觉又矫健的白鹿,他似乎也有些束手无策。
一连追踪数个时辰,却始终处于将要靠近却又不能得手的状态。终于在靠近一处山谷的时候,萧叡看着那头白鹿被自己追赶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他停下了马,仰头看一眼沉灰色的天空。
算了,人都不在了,猎到那只鹿又有什么意义。
他勒马转身,欲沿着原路返回。
正在这时,一个探路的亲随忽然道:“殿下,那边躺着一个人,似乎是个女子。”
他有些惊讶,命那人上前查看,很快得到了答案。
他名义上的那位表妹,因为昨日随皇帝出猎的时候有些累到了,今早便待在营帐内休息,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而且是昏迷的状态。
他朝着亲随指引的方向,驭马上前,在阿妧昏倒的地方停下来。却没有立即下马,而是保持着手握缰绳的姿势,低头俯视着昏迷的阿妧。
李恂跟在萧叡的身后,看见少女躺在冰冷的地上,双目紧闭,纤弱的身子似乎已冻得僵硬了,脸颊和嘴唇都微微发青。
晋江文学城首发有一种热闹之中的孤寂。
因为人太多,阿妧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了。她一只手扶在楼梯的栏杆边上,小心地避免撞到别人,这样走了几步,才来到萧叡的身旁。
“方才我跟着女郎们过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表哥了。”她当时在楼上,不远处的园子里战况正激烈,因而也看了一时,这会儿不由好奇问道,“这样冷的天,也能打马球吗?”
萧叡没有说话,倒是他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闻言笑了。他就是方才萧权突然发难的时候把刀递给萧叡的人,此刻听见少女娇软又带点稚气的声音,不由笑道:“我大魏武风盛行,男子无不崇尚骁勇矫健,这样的天气算得了什么?若是再冷一点,没准可以看见我们在冰上打马球。”
“真的?”阿妧长在荆襄,从来没听说过还能在冰上打马球。
萧叡垂目看她一眼,见她一脸的向往之色,开口道:“击鞠除了娱乐,还有讲武之意,划分战队,彼此追跑拦截,以检验双方的骑术水平与配合能力。”
“这么复杂吗?”阿妧本来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随即想到先前萧叡在场上的英姿矫健的模样,不禁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那表哥胜了这么多场,是不是说明你的骑术特别高超?”
先前那人仿佛觉得她有趣,又呵呵地笑起来。
阿妧有些恼,她本来是看萧叡一直沉默着,想跟他说说话罢了,就算找的话题有些尴尬,这人一直笑她算怎么回事?
小姑娘一时间被弄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原先莹白的小脸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粉色,长长的眼睫先是低垂下去,扑扇了一下,而后又缓慢地抬起来,视线向着萧叡的面上投去,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萧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而后抬手指了下身后那人:“河东陆家的二公子,陆劭。”
阿妧对他是没有什么兴趣的,出于礼貌,还是微微转头看向他,面带微笑地问候致意。
旁边公子女郎们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几乎将阿妧的声音盖了过去。她于是没再说话,顺着那谈笑声望过去。
听见一个浅紫衣衫的女孩子道:“你既然看不上,那就归我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香瓜,上下抛掷着。那香瓜是黄铜浇筑而成,金灿灿的,样式精致漂亮,本是一个县侯家的公子方才赢了马球得的赏。
那公子似乎与她相熟,也不以为忤,只笑着道:“哪里会看不上,不过你要是喜欢,就只管拿去。只是有一条,一会儿姑娘画的岁朝若是赢了彩,也要把得的赏回送给在下才行。”
那女子闻言佯怒:“小气!真当本姑娘贪你这点子东西不成?”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欢欣。
周围人看着都齐齐笑起来,阿妧也能看出那两人明显是郎有情妾有意,故意在耍花腔,也被逗笑了,微微抿着唇,嘴角上翘。
这时候有人大声地道:“殿下,咱们上去吧!姐姐们估计都等急了。”
论地位这里是萧叡为尊,众人都看向他,见他点了点头,于是欢呼一声,呼朋结伴地上了望楼。
阿妧站在萧叡旁边,见他不动,于是跟他一起等了片刻,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与他一道走上楼梯。
望楼一共五层,因顶层风大,故而女孩子们只在三楼画岁朝。快要到的时候,萧叡忽然停住了脚步。
阿妧也站住,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自袖中摸出了一串藏红色的沉香手串,递给她。
“给……给我的?”阿妧有点惊讶。
“我不信佛,留着也无用。”
阿妧明白过来,这是他在马球赛上赢得的。低头看了一眼,沉香的颜色极深,质地细腻温润,显是上品。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味儿送入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