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淑恭

秦王太妃传 温柔小意 3252 字 2024-04-23

卫秀那双老而锋利的眼睛在她的身上转了一圈,一看见郗宁就什么都明白了:“公主,娘娘才喝了药,正在睡着。”

郗宝微微皱眉,旋又展开道:“请嬷嬷引我去宫里守着皇祖母,我做孙女的好久不见祖母了,总得来给皇祖母请安。”实则她是每隔三天就来看望常太后的,时间并不久。

卫秀也终于正色道:“按理说这话本不该奴婢说,可是太后娘娘如今重病,连身子都起不来,公主忍心打搅娘娘,使她的病情加重吗?”

淑恭公主恳求道:“一边是祖母,一边是亲娘,我能舍下哪一个呢?只得按着轻重缓急来罢了。祖母病情虽重,如今却一日一日地看着要好起来了;我的母妃却身处在危难之中,或者有性命之虞,我做人家儿女的,不能不来求祖母给母妃一条生路啊!”

卫秀无奈道:“娘娘的身子实在是不好,公主何必这样逼迫不已呢?凭他天下有多么大,做主的总都是皇爷,娘娘一个深宫太后,能怎样呢?皇爷如今圣断果决,也不是娘娘可以训导的时候了——伤了母子的情分呢。”

这话才叫个图穷匕见,常太后这些年屡屡为郗法与宫外世家调节关系,然而郗法也越来越觉得母妃与他的政治思想截然不同,他们母子早就不是还能够像当年郗法初登基的时候一样,肆意玩笑、教导的时候了。

淑恭公主简直要绝望了,人家就是不愿意把自己的人情给你用,你能怎样呢?她到底年轻些,一时想不出来类似于“祖母今日向父皇给我的母妃说话了,来日我的母妃还会在祖母有难的时候向父皇说话的——母妃如今还有宠爱呢”的利益交换,只得苦求道:“嬷嬷这话也不一定能以代表皇祖母啊?您进去问一问,说不得皇祖母答应帮母妃一回呢?”

笑话,就是常太后真的答应了卫秀也不能答应。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沾上了就是个心力交瘁,常太后如何受得了?到时候身上有个什么不好,她们做奴婢的还不是要吃挂落?况且就算不看在主子奴婢的指责上,她跟了常太后几十年了,也绝不愿意看着常太后的身体情况再度恶化的。

卫秀摇一摇头,恭敬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公主不必问了。”

淑恭公主终于忍不住大哭道:“那我就在这里跪着,跪到了祖母愿意见我为止!”

卫秀待要回去,却见淑恭公主真的跪在地上了,还叫郗宁:“四娘也来跪下!”

卫秀也动了火,这不是典型的绑架吗?你弱你有理啊?当即喝道:“侍卫何在?你们都是死人啊?就这么看着公主跪在大太阳底下?”

淑恭公主走投无路地哭道:“嬷嬷!嬷嬷帮帮我吧!皇祖母!皇祖母!”

那帮侍卫却只知道照章办事,生怕惹祸上身,都把淑恭公主与淳恭公主按上了马车,一路围得密不透风地走了。

卫秀舒了口气,这才回宫服侍常太后喝中午那一顿药。

常太后却神情淡淡地:“卫秀,你跟着哀家多少年了?”

卫秀一听这话就知道事发,却直挺挺地跪下,并不求饶:“娘娘,奴婢跟您三十五年了。”

殿内的侍女太监们早就被遣下去了,室内一片死寂,常太后微微颔首道:“大郎出生那一年你过来我身边的。”

卫秀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地上虽然铺着厚厚的盘金地毯,她的额头上却立刻就一片红肿:“娘娘,您不能管这事——皇爷如今对您的情分是越来越淡了!”

常太后厉声道:“那我就可以不顾道义,眼看着他干这种有伤天和的事吗?!”

卫秀虽然声音很低,却寸步不让:“外人的道义是他们的事,您的安危与处境才是奴婢需要关心的事。皇爷如今越发的独断了,他要贵妃生孩子,不是一定想要一个孩子,而是不愿意有人反驳他,他这是要借着‘怀孕可能会死’这种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试探众人的底线呢——这就是那‘指鹿为马’,他在试探人们!皇后娘娘就是忒贤惠了,才叫他疑心皇后娘娘心里不是向着皇爷的,您要是也中了招,那可就有意思了——后宫里最不会害他的两个女人都被疑心了,这才叫个众叛亲离!”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常太后听在心里却痛得不啻于针扎刀割:“我如何不知道这个事?我却无论如何不能看着我的孩子走上了这个歧路的!他如今才三十四五岁,就在这里疑心大郎、疑心真娘,连他亲娘也疑心上了,等到了他四五十岁、五六十岁的时候又当如何?我还能看见他寿终正寝么?如今别人说的话分量都不够,还不是只有我这个亲娘能过去点醒他?”

她终于忍不住也垂泪道:“我难道不想我的儿子与我一辈子母慈子孝?可是谁教我是他的亲娘,是这国朝的太后!如今外头的相公们大多都是世家出身,乐得看着他走错了路;忠心对他的人说话分量又不够,我不来谁来呢?!”

卫秀与她抱头痛哭起来。

到底是年纪大了,常太后的脾气没有那么感伤了,很快就发泄完了心中的苦闷,重新喘着气吩咐道:“皇帝这个点儿正在养心殿里批折子罢?给我备辇,我要去看他。”

卫秀劝道:“娘娘的身子才好了些,如何又自己出去了?叫皇爷来就是了。”

常太后喘着气道:“我叫他过来?你觉着他有那个心思听我老太婆说话吗?”

卫秀闭上嘴不吭声了。

常太后慢慢、慢慢地合上眼,喃喃道:“我总得告诉我的大郎,并不是人人都对他不怀好意的,他不能这么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