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令嘉与施阿措到了明心堂里,好些人都已经到了,曹贵妃在最前头一手支颐,懒洋洋地翻着书,温淑慎正与罗幼君说话,余修仪、穆修容、元嫔、黄娴仪分成两国战作一团正在唇枪舌剑,韦凝光独个儿在堂前弹琴,见沈令嘉与施阿措过来了,忙笑道:“快来,他们做出来了一把好琴哩!”
她穿着一身烟紫色如意连云纹的大袖衫,下头雪白的裙儿疏落落绣着数条藕荷色、莲青色的卷草花纹,虽然如今也有二十八岁了,神气仍旧天真明媚如同少女。头上花冠是罗刹国进过来的紫金的,合宫里除了臧皇后之外就只有她有,越叫人看出来她这皇爷的表妹这几年在宫里过的都是些什么养尊处优的日子。
沈令嘉携着施阿措款款行过去,她们两个裙摆上蹙金的纹样连起来正好是“玉堂富贵”四种花样,施阿措的是玉兰与海棠,沈令嘉的是芍药与桂花——本来“富”字该是牡丹的,但是要避着皇后娘娘的正妻体面,因此选了与牡丹差不离的重瓣芍药。
韦凝光惊讶地笑道:“诶呀,你们俩可真好,做衣裳都一块儿做。”本来施阿措自从封了从四品下的婕妤之后就可以独掌一宫了,但是她托词自己身体不佳,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住,因此一直在沈令嘉那里待着,倒是宫里人都知道的姊妹情深了。
沈令嘉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只好在这些衣裳首饰上玩弄小巧了呗。”便坐下问道:“哪里来的这么好琴?”
韦凝光道:“自然是外头人偶然进上来的,我看他们也不知道这琴的大来历呢。”
沈令嘉道:“此琴通体深黑,微有幽绿若隐若现……”她的手指摸到了琴内凹陷处:“桐梓合精……这是绿绮?!”
韦凝光欣然道:“我看着比我们家那一架武德年间的绿绮台还强些,想是绿绮真迹,可笑那帮寻琴的人见它不破不烂,还以为这是后人仿制哩。”
沈令嘉为她拿着古董当做寻常的风度而无奈,问道:“这样难得的古物,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她爱不释手地抚摩着绿绮的琴弦:“这琴弦又是如何保存完好的?”
韦凝光道:“如今的琴都是拿疏松的桐木与马尾或者牛筋做的,自然不耐沧桑;上古时候皇室自然有其秘法,炮制了琴身,使其千年不朽也是不难的。”
沈令嘉听着话音,知道她们世家都有某些世代相传的秘法,不由笑道:“倒要感谢梁王的妙法,使咱们如今还能再见着绿绮真迹了。”
她们在这边闲聊,身后忽然有人道:“干什么呢?”
沈令嘉转过身去,却见是吕文则,不由笑着行了个礼:“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吕文则将她一把拎起来道:“少在这里臊我!我刚听你们说这是绿绮?”
六年后
明光宫里,沈令嘉正在替玉郎与月娘整理衣裳:“上个月你们生辰时你们父皇才替你们赐了训名,以后就都是大孩子了,须好生听你们大哥的话,还有你们大姐也在宫里留不了几天了,多与她一处待着,慰慰她怕出嫁的心。”上个月玉郎与月娘满六周岁、七虚岁,郗法为玉郎赐名曰“琛”,天琛,自然之宝也;为月娘赐名为“宓”,宓,静也,默也。各封了淮安王与凝恭公主,从此这两个小孩在外人那里就都是“阿琛”、“阿宓”了。
施阿措也过来左右看看玉郎冒着一层绒毛的小头皮,叹道:“还是头里没有进学的时候那么青旋旋的瞧着可爱,如今留起头来了,就慢慢地是个大孩子啦。”一面替月娘也把头上挽着的一对鬟儿整一整,重又束紧。
月娘尚在迷迷瞪瞪地打瞌睡,见姨母过来了就依偎在她怀里又合上了眼。玉郎却小大人一般拱了拱手:“母妃,我都七岁啦,是个大人了,您放心就是。”
沈令嘉含着笑摸了摸他的脑门:“你乖。”又往月娘脸上“啵啵啵”亲了好几下:“月儿起来啦。”
月娘这方强睁开眼:“娘,我还困哩。”
施阿措笑道:“一会子你去了学堂,自然有你大姊姊与你思归姊姊带着你玩,到时候你就不困啦。”
月娘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竟真慢慢清醒过来:“我要与大姊姊玩。”
外头招财与水仙都进来报道:“昭容、妙容,淮安王与凝恭公主的书本、纸笔都预备好了。”
沈令嘉问道:“安氏与乐氏给你们收拾了两件阿琛与阿宓的衣裳没有?连着炭火、点心都带齐了,月娘才生了一场风寒,还没好齐全呢。”
水仙道:“娘娘放心罢,乐娘都带齐了哩。”
沈令嘉仔细检查过一遍招财与水仙挎着的篮子,看见满意了,方道:“我将你们两个给了我儿使,你们两个就须谨慎小心,万事都记在心里,不可懈怠。”
招财与水仙都应了,施阿措方给玉郎与月娘披上了大衣裳:“才二月里,天还冷着哩,穿厚点再出去。”
玉郎认真道:“我今日去上了学就会写字了,等我回来,给娘与姨写名字祝寿。”
沈令嘉笑道:“快走罢,一会子你们去了,娘还得与你们施姨去明心堂听讲哩。”
玉郎正儿八经道:“活到老,学到老,这个明心堂立得显出来了父皇的德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