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便有“咔擦”一声瓷器摔碎的声响,然后过了数息,殿里就有人大喊道:“不得了了!快来御医!”
沉鱼道:“若非我们婕妤今儿做了一道新鲜菜,叫小宫女儿们送去昭阳宫给班小主尝尝,就连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事呢。你来我们这里问,算是问对人了。”
百合道:“既这么说,难道是有人逼着班少使自尽的了?”
沉鱼道:“我看是,如今宫内谣言甚嚣尘上,也难保有人看不惯班少使——其实我倒是觉着班少使没有那等心思呢,她那么老实厚道的人,哪里来的‘磨镜’那等腌臜心思?”
百合叹道:“可怜,可怜。”
沉鱼又叮嘱道:“你休要再往上阳宫去了,如今惊动了皇爷,那边早就给人山人海围起来了,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的。不过戚长使、任中家人子与袁采女倒是还在上阳宫里关着没出来,我那会儿还看见皇爷驾前的魏公公疾步出去了,想来过一会子主子娘娘就来了。”
百合点点头道:“皇后娘娘来了,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不对,”她转过脸去盯着沉鱼:“主子娘娘?”
须知嫔妃叫皇后为“主子娘娘”,那是因为礼法上皇后是妃嫔们的主母,是后宫妃妾里唯一一个正经的主子,其余的“主子”不过是底下人们胡乱奉承一声的罢了,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范畴。可是奴婢们虽然是妃嫔的补充,按理来说全都是皇帝的女人,但她们既然没有侍寝过,那就不算正经的妾室,是不能够称呼臧皇后为“主子娘娘”的,她们只能够称呼臧皇后为“皇后娘娘”。
沉鱼便含羞道:“从旧年元月里我们婕妤出了月子就是这样,”她左右张望了一下,附耳在百合耳边道:“毕竟是生育过的妇人,底下不那么……嗯……”她示意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因此像韦婉仪、曹贵妃她们,身边都有一两个我这样的‘通房丫头’之流,好备着皇爷不尽兴的时候使。”
百合也脸红道:“既这么着,你又与我说什么呢?我可还清白着呢,你休与我说这等荤话。”
沉鱼急道:“我是说,你要有心思挣个出身,等到你们沈婧娥生了孩子之后倒好上位了!”
百合淡淡道:“再说罢,一也未必轮得到我,二轮到我了我也不愿意——我们婧娥待人真个是没得说了,我若爬了主子爷的床那像个什么话呢?”
她两眼盯着沉鱼:“你难道要踩着罗婕妤上位?”
既然宫里的流言都只不过是毛毛雨,那么沈令嘉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忧心的事情了——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胆敢叫孕妇忧心呢?
她自怀孕之后就越发惫懒,不过五日往臧皇后那里一请安,臧皇后还要格外赐给她吃的玩的,又加厚厚的坐垫椅袱,半点罪也受不着。旁的时候不过偶尔一陪郗法,闲来刺绣读书,或者往永华宫去找施阿措闲聊,都是从前没有过的闲散时光。
俞嬷嬷倒很欣赏她这样的做派:“婧娥就该这样,孕期呢,凭他什么大事,胆敢惊扰到有孕的妃嫔?您再忙了,累着了皇嗣可怎么好?”
不过沈令嘉不会把这种话当真的,她倒是觉得俞嬷嬷是被孕期作妖的妃嫔们给吓怕了——当年谢玉娘有孕的时候,百般要份例还是好的,更磨着郗法给她进了两阶位份,还拿着自己儿子与柔福长公主之子结的姻亲关系到处招摇;宣夫人更绝,一边自己怀着孕,一边搞掉了一个嫔妃的胎。这两个人诚是孕期“忙碌”的典范了,因此在常太后一系的人看来,怀着孕就怀着孕,她老人家当年还生过三儿一女呢,也没有这么张扬啊,你们这些年轻的妃嫔还是乖乖养着的好,不要有那么多野心。
这一日,沈令嘉正在读一本史书,素馨匆匆进来报道:“小主,上阳宫那边出事了。”
沈令嘉疑惑道:“班姐姐不就在上阳宫吗?怎么了?”
素馨道:“听人家说班小主与人斗气,将自己刺伤了呢!”
沈令嘉一惊,手里的书“啪嗒”一声就落了地,俞嬷嬷忙斥道:“你的规矩呢?当着小主的面就说这样打打杀杀的话!自己出去领罚去!”
此时素馨已被升做沈令嘉身边的二等宫女了,沈令嘉深知她们宫女子的“罚”往往是要受些皮肉之苦的,便道:“罚她在门口站一会子罢,别出去了,素馨也是我身边的人了,出去了丢人呢。”
俞嬷嬷本也不大要发作素馨,只是要给她长个记性,此时见沈令嘉也不生气,自然道:“小主的奴婢,自然是都听小主的。”
素馨逃过一劫,仍到内室门口去站着守门去了,沈令嘉便打发百合道:“素馨年轻不中用,连个事也打听不明白。班姐姐一贯稳重,怎么会和人斗气伤了自己?况且妃嫔自残是罪,她怎么敢公然扰乱宫规?你去仔仔细细地打听一遍,回来了学给我听——要是班姐姐真个不好了就赶紧回来报我,我得过去瞧瞧。”便叫管着自己钱匣子的李嬷嬷给百合拿一两银子,绞得碎碎的好使,又抓一把百十个大钱给她。
百合便领命去了,度着素馨的话想必也有几分真,此刻上阳宫只怕已经被皇爷那里派人围住了,须得想法子从别人那里打听消息。她便先在房里左右翻了翻,翻出来一对白水晶的耳坠子,那耳坠子的成色和大小是断然入不了沈令嘉的眼的,可是打发年轻的下人们足够了。
她便先往御膳房去塞了一二十个大钱,问一个相熟的太监小柳子:“还有点心不?”
那小柳子忙谄媚道:“是沈婧娥要用?姐姐少坐,我这就去报我师傅去……”
百合忙拉住了他:“并不是我们小主,是我一个妹子过生,我们几个说凑一桌席面给她呢,你将那玫瑰糖、松子糖、核桃酥、麦芽糖等小宫女儿们爱吃的包一包给我也就是了。”一边将两分银子给他:“这个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