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法本来听宣夫人的死忠嘴里吐出来宣家的荒唐事还不信,真看见证据也傻了眼了,旁的还能忍,玩忽职守、收受贿赂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当做无事发生的,当即授意御史台弹劾,第二天就把这些证据拿出来,将宣家一家子都下了狱。
宣家的老太爷老太太早就仙去了,郗法还曾经看在宣夫人的面子上叫宣知府夺情,不必守孝,因此他们家的内眷就只有那个姨娘充的正房夫人,以及一个宣夫人的同母兄弟而已。宣知府年近五十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爱若掌珠,比女儿还娇惯些,生养成了个经不起事的废物,因为怕老父的罪名连累到自己,连忙在那个姨娘的授意下将宣知府这些年来的罪证都交给了朝廷,倒给刑部和大理寺省了不少事。
然后就写了一封血书,说要和父亲断绝关系。
施阿措惊道:“他爹纵然对不住别人,可是却从没有对不住他与他姨娘的,怎么事到临头竟这样薄情!”
沈令嘉也道:“就是说呢,我爹的信上说,朝中诸公都惊住了。”
这宣氏子交出罪证还勉强能算戴罪立功,与父亲断绝关系可就是实打实的不孝了。他的姨娘本来也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妇人,因为害怕别人家的夫人太太看出来自己家这“继室”与头里自己的妾室长得一模一样,宣知府是从不叫这个姨娘出去与别人家走动的。因此这个姨娘竟还以为朝廷的规矩和自己娘家村头的规矩一样,只要儿子不认有罪的爹了,那就算两不相干了的。
——其实她娘家的规矩本意是说“只诛首恶,不问胁从”,省得激起民变来着。
沈令嘉喝了一气茶水,总结道:“正因此,他们家但凡会喘气儿的男人都判了有罪,只剩下那个姨娘一个女人,家产又有好些充了公,她也不通时务,将来……嘿嘿。”沈令嘉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施阿措含泪道:“如此,我的儿在天上也能闭眼了。”说着鼻中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沈令嘉忙安慰道:“别哭别哭,罪人受罚本是好事呢,哭什么?”便将她的头揽在自己怀里,一气温声安慰下来。
一时施阿措哭够了,方慢慢地拿手绢子擦着眼角道:“你有水不?借我擦一把脸。”
水仙早机机灵灵地捧了铜盆、香胰等物来,百合又开了沈令嘉的妆奁取出来一包儿花粉:“这个是咱们小主有孕之后俞嬷嬷特地翻出来的压箱底儿的好物,说又香甜又匀净,还能使皮肉白净,良则试试。”
沈令嘉倚在旁边磕着瓜子儿笑道:“我的东西,你倒先拿出来给她使,好奴才!”
百合早知道沈令嘉要逗施阿措笑,便也做出来一幅怪样儿,挤眉弄眼地道:“小主的东西,与良则的有什么不一样?横竖都是使罢了,给谁使不是使呢?小主与良则本是一身一体的!”
方玉箫却着意要奉承沈令嘉,便道:“妾却得偏了婧娥的好饭菜了。”
沈令嘉笑道:“一点子小东西罢了,妹子们不嫌弃也就是了。”
宫里的饭菜,最容易得的是“功夫”二字,盖因宫里人多事多,主子也多,讲究功夫的菜容易得,一口气炖上一宿也就是了。讲究火候生嫩的菜却不那么容易得,毕竟御膳房的厨子们也是有限的,不能够说前脚你点了菜后脚就一道一道都给你新鲜炒出来,没那么些人手。
可是这是对平常人,像沈令嘉这样肚子里怀着个小祖宗的,那是亏了谁也不能够亏了她。又因沈令嘉是江南人,最爱吃个新鲜可口,早就对御膳房那样浓油赤酱没完没了的油腻北菜不满,便趁机叫他们整治一桌火候菜来。
沈令嘉是孕妇,能吃的东西都是有限的,俞嬷嬷与李嬷嬷共同商定了菜单子,天天不重样,十天一循环,每天饭点儿之前一个时辰按时送到御膳房去,保管沈令嘉准时吃上热腾腾的新鲜炒菜。
今日也是如此,一时御膳房做了菜来,沈令嘉惊喜道:“怎么还有枸杞头与菊花脑?”
俞嬷嬷笑道:“想是冰室里存下来的旧货,味道不如早春新鲜时候了,以婧娥的品味,也不过是吃个味儿罢了。”
沈令嘉便请三人都举箸,自己也当先舀了一碗菊花脑和老母鸡炖的汤,尝了一口,怅然道:“是没有在家里时吃的那么痛快了,不过总也能慰思乡之情的。”
施阿措也挟了一筷子鸡丝炒的枸杞苗儿,道:“如今都四月里了,还有这个吃,也算难得了。”
几人便开始用膳,一时膳毕,方玉箫叹道:“果然南边儿菜是有这个清淡冲和的意思在里头。”
沈令嘉笑道:“果然喜欢时,常来吃就是了。”
几人又敷衍几句场面话,方玉箫方心满意足去了。
施阿措笑道:“好殷勤人儿!”
沈令嘉苦笑道:“又殷勤又没个眼色,这还不如不殷勤呢。”
施阿措笑道:“你既有了身孕,以后还去不去司灯司了呢?”
这里头也是有缘故的:自承平五年以来,谢氏、罗氏生子,韦氏、宣氏生女,其中谢氏名为礼佛,其实是幽禁,宣氏命薄早死,那么罗、韦二人这就算是有子傍身的嫔妃了,非得手里攥着个职司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