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阿措笑道:“不妨事,她要说你,我就替你骂她。”
二人大笑。
一时沈令嘉低声问道:“你真信裴少使是因私怨挑动董嫔的么?”
施阿措亦低声道:“不信,她是个没权没势没靠山的人,怎么敢去挑拨二皇子的生母与皇爷的宠妃!只是我信不信又能怎样呢?横竖上头不愿意多生事,咱们只管装不知道就完了。”
一时二人到了长秋宫,李嬷嬷替沈令嘉打着伞,玻璃替施阿措打着伞,二人走进长秋宫里,曹贵妃与宣夫人恰也在,正陪侍着臧皇后说笑,见她们两个也来了,纷纷笑道:“今儿可热闹。”
施、沈二人见了礼,都道:“来瞧瞧娘娘。”
臧皇后精神显见得不很好,却仍是强撑着笑道:“昨儿个吓着了?”将她们两个唤到身边来,温言抚慰道:“你们初入宫的时候我就说过,‘若起了坏心眼,那可就谁也救不了了’,董嫔、裴氏入宫的时候,这话我也原样和她们说过,她们不听,闹到了现在这副下场;你们听话,不生坏心,如今就锦衣玉食、呼奴使婢。只要你们一直老实本分着,有什么可怕的呢?”
施、沈二人诺诺应是。
曹贵妃笑道:“我看这两个孩子还是昨儿个叫那两个打杀了的奴婢吓着了,过几日找个什么事儿叫孩子们松快松快吧。”
臧皇后道:“有什么事儿呢?下个月腊八倒好咱们内宫嫔妃自己宴一宴,可是还有一个月呢,万一有人吓出个好歹来,又要头疼了。”
宣夫人道:“不是说西戎要复贡了?什么时候选些好皮子、香料、宝石来与她们分了,大家也热闹一场。”
臧皇后嘿然笑道:“西戎!从四月里就在说这个事,到如今也没个章程。”
施阿措吃惊道:“不会是那一边又反悔了吧?”
臧皇后道:“西戎那边向来民风彪悍的,四月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山里的野物死了一大片,牛羊也不好,这才慌慌张张以称臣纳贡为条件来求国朝援手——他们以为是疫病哩,朝廷管了又怕闹得自家好百姓的牛羊也染上病,不管又怕错失了这良机,最后使人去一看,原来那病不难治,咱们这边早就有对症下药的方子了,赶紧替他们治了才算完。”
沈令嘉道:“他们的牛羊死了一大片,今冬还够不够吃?不够吃会不会还往我朝边境来抢劫粮食?”
臧皇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虑得很是,皇爷原调了一大批粮草去与他们,开了三州的常平仓才把这个缺口补上。今冬这群西戎人倒还安分,只是他们也遭了灾,上贡的那仨瓜俩枣不知道在寒碜谁……明年再看吧,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打呢。”
宣夫人心惊胆战道:“阿弥陀佛,竟是这么麻烦?”
臧皇后道:“我倒想起来一件事,要与你们议一议,”众人洗耳恭听,臧皇后便道,“都是自家人,我也不与你们说虚话了,淑恭那个脾气,真得好好扳一扳了!”便将双眼看着曹贵妃。
曹贵妃羞愧道:“宝儿向来灵巧懂事的,偶尔毛躁一两分罢了,妾也狠不下心管,妾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实不欲她吃苦了。”
臧皇后正色道:“少时不吃苦,将来就要吃一辈子的苦,你这不是爱她,竟是害她呢!依我说,你要是只图自己眼前高兴,不管将来二娘过活,就只管纵着她;你但凡还有一点儿爱她的心,也要狠下心去管束这孩子了!”
她不容曹贵妃接话,冷冷道:“你定是想说‘宝儿是皇次女,又有父皇与母妃照管,没人敢对她不好’,是也不是?可是我问你,二娘将来嫁不嫁人?生不生子?你管得了她夫君纳不纳妾么?你管得了她婆婆爱不爱护她么?婆家对二娘只是个面子情,和真心爱护二娘,这里头的不一样可大了去了!纵二娘是皇次女,人家看在皇爷的份上一辈子对她好,可二娘的儿子娶不娶妻呢?二娘的女儿嫁不嫁人呢?有个贤公主做母亲,好人家都争着与她结亲;有个戾公主做母亲,你猜猜什么妖魔鬼怪会缠上来?”
曹贵妃脸色发白,臧皇后已经给出了最后一击:“‘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你以为是说着玩的么?你死之后,一旦二娘夫家对她不好,将她的嫁妆掏空了,再暗地里折磨死她,对外只说公主重病,你就只能在地下哭了!”
曹贵妃合上眼,又睁开,底下的施、沈与宫人们都不敢抬头瞧,许久,才听见曹贵妃说:“宝儿她亲娘是狠不下这个心的,只能都托与她嫡母了,”她对臧皇后改容谢道:“多亏娘娘点醒妾,妾才明白过来这些个,宝儿的终身……都付与娘娘了!”
臧皇后将她的手拉起来拍了拍:“我定还你一个好好的孩儿。”
沈令嘉是真的被吓着了,水晶与香兰临死之前那惊恐、绝望而又不甘的眼神不住在她脑海中闪现,她当夜就发起了高烧。一开始是微微发冷,后来只觉自己浑身热得不正常,隐隐约约之间只能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额头,那双冰凉的手让她非常惬意,她听见施阿措的声音响起:“再往太医院问问去,陈太医怎么还没来?”
沈令嘉拼命睁开眼,发现天光大亮,只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卡着一块炭,张嘴说话时口中都喷出来滚滚的热气:“阿……阿措?”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了。
施阿措惊喜道:“老天保佑!”便将她扶起来,倒了一碗水喂给她。
沈令嘉从没觉得白开水还有这么好喝的时候,如遇甘霖般“敦敦敦”喝完了,施阿措心疼道:“慢点喝,还有呢。”
沈令嘉喝完了两碗水,一抹嘴儿道:“这水里放的什么蜜?竟这样好喝。”
施阿措“噗嗤”一笑,眼圈儿却红了:“你昨晚上烧得直说胡话,李嬷嬷跑来找我,偏晚上宫门落了锁,两个值班的太医一个在贵妃宫里,一个在夫人宫里,我抢不来,只好等到今早上再往太医院叫人,谁知道昨天满宫妃嫔都吓着了,现人手不够,竟也请不过来,”她垂泪道:“我太没用了,对不住你的心!”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沈令嘉慌忙道:“这又是怎么了?别哭,别哭,你是不是昨天也吓着了?正好叫太医也看看。”
施阿措大哭不止,李嬷嬷这时推门进来,喜道:“长使,太医来了!”后头跟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又看见沈令嘉坐了起来,上来为她披了件衣裳,口里不住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咱们小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沈令嘉哭笑不得道:“哪里就论到‘大难’上了呢,仔细阿措笑话嬷嬷,她才是受了无妄之灾呢。”
施阿措并不答话,只拿手绢儿将眼泪拭了,转过头去看太医诊治,却一见那太医便皱起了眉,问道:“太医贵庚?”
陈太医矜持道:“臣虚长二十六岁,行医十载,略有小技,足令选侍康复了。”施阿措略一点头,仍旧不放心地看着他。
沈令嘉疑惑道:“我还没问你们,这是给我请的太医吧?怎么倒称起‘选侍’来了?”
李嬷嬷笑道:“今儿一早长秋宫发来的口谕,姜婧娥进作宁训,施选侍进作长使,小主进作选侍,这是皇爷与主子娘娘的恩典,正在抚慰六宫呢。”
沈令嘉点点头,将手伸出去给陈太医请脉,又问道:“谢贵人呢?这一回她受惊最重,难道皇爷不曾发旨进她的位?”
李嬷嬷脸上有些为难,看了陈太医一眼,陈太医知机,又换了一只手把了脉,就开方子道:“小主是受了惊,故而有些发烧,症状倒不很难办。小主回头遣个人去一趟太医院将药拿回来,使人在明光宫小炉子上煎了就是。”
李嬷嬷谢了他的好意,叫了外间小百合进来跑腿儿,自己给陈太医厚厚地封了五两银子一封赏封儿,那陈太医当时就直了眼,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千恩万谢地去了。
李嬷嬷嘲笑了他两句,方道:“皇爷赐了谢贵人金凤冠。”
沈令嘉略有些疑惑,道:“金凤冠有什么可说的?几花几树的?”
李嬷嬷道:“九翚四凤的,花钗九树,小花也九树。”
沈令嘉惊道:“九翚四凤!宣夫人还未必挣得上这么一顶呢!”
本朝命妇服饰内外不同:外命妇多是出降了的公主与朝廷官员之妻、母、祖母等,用彩冠,上面不缀龙凤,仅缀珠翟、花钗,但习惯上也称为凤冠,用各色霞帔;内命妇则是指内宫妃嫔,皇后用双凤翊龙冠、九龙四凤冠,皇妃用九翚四凤冠,内宫自有做礼服的地方;宗室命妇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内命妇,则宗室诸王之妻、母用九翚四凤冠,其余有诰命或敕命者用彩冠,无者不用冠,皆用霞帔。
谢贵人虽然宠爱颇深,却不过是个六品的贵人,将来能升到哪一步还不知道,这就要给她用妃位的九翚四凤冠了。就是宣夫人这样又受宠资历又深的潜邸老人,没有郗法或臧皇后亲口允诺,也是不敢用这东西的。
施阿措道:“本来两宫娘娘的意思是,这么些事都是从谢贵人怀孕上头起来的,她若是平日里能服众,有宽厚之名,人家也不会疑心她一朝得志便猖狂,因此竟不如不动她的位份,待生下了皇子或皇女再说封赏之事。”
沈令嘉道:“这话虽然略苛了些,却也合理,谢贵人平日里没少仗着宠爱捧高踩低,虽然高位娘娘们都还算待见她,据说今年新进宫的几个采女、家人子们却恨她恨得出血,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作弄的人家,竟闹到了这样的地步。”
施阿措道:“皇爷哪里愿意叫宠妃受这等委屈?因此转头就赏了她一顶金凤冠,叫她安心,没人能欺负得了她。昨夜里皇爷歇在永福宫,今早上皇爷发旨的时候,宣夫人脸色都变了,生怕臧娘娘生气,早早地就往长秋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