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皇后想了一想道:“若要从前朝文武官家中选女也并不难,只是规矩摆在那里,恐挑不着什么高官人家的了。”
公主选赞善陪读也是成例,前朝多是选宗室贵族之女或外间已无实权的有爵人家之女,为的是免叫公主之同胞兄弟凭借公主的赞善拉拢实权人家,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与动作。譬如温恭公主,虽然同胞弟弟是太子,前年也还是选了一位郡王家的嫡孙女与一位开国郡公家的嫡幼女陪侍,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行事稳妥,等公主大几岁,这两人出了阁,底下仍旧还能再挑好的来。
淑恭公主却不一样。她是宠妃贵妃所生,极其受郗法的宠爱,本朝命名,公主从宝盖头,皇子从玉字边,偏这位淑恭公主不一样,虽是个女孩,名字里却又用玉又用宝,所受宠爱,连温恭公主也不及她。这么着养出来一个眼高于顶的女孩儿,看王公贵族自然不上:宗室都是她们皇家的远支,如何比得上嫡宗的人?勋贵都是武将起家,如今早没了实权,一帮子破落户儿,更入不得这位公主的眼了。至于前朝官员,地位虽然高些,文相公说的“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不是虚话。可是一旦只能选小官之女陪侍,那有什么用?有些小官人家过得还不如乡间财主,如何能陶冶公主?
曹贵妃迟疑道:“若说低位官员,也有望族出身的,真个不能……”
臧皇后断然道:“不要想了!你若一定要选高门女,则令宝儿将来的兄弟如何自处?”
曹贵妃苦笑道:“妾今年二十四岁了,腆蒙皇恩,入宫九载,圣上也时时垂怜,却只有宝儿一个孩子,只怕妾的福分,也只到这里了。”
臧皇后叹了一口气:“你休这样伤感,须知孩子的事,最看缘分,御医既不曾说你身子不好,那便是你并无隐疾,皇爷又怜惜你,剩下的,还不是看天意了么?”
曹贵妃的嘴唇蠕动两下,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臧皇后道:“别多想了,回头我发旨令底下人都报上名,咱们一个一个仔细着挑,定给宝儿挑个好的来。”
曹贵妃出了一口长气,面上仍有郁色:“也只好如此了。”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宝儿若是和宗儿一般懂事,我也不消操那么些心了!”
既做了采女,就与从前不同了,旁的不论,旬日一请安是一定要的。
第二天一早,天才微亮,沈令嘉就起了。因才进位,又大宴了宾客,便不敢再那么穿红着绿地惹人眼,只将秋香色的长袄取一件来穿了,里头系条白裙儿,头上用些银钗,脸上脂粉也淡淡的,带着李嬷嬷径自往长秋宫去了——明光宫偏僻,和别人顺不着路。
沈令嘉住得远些,因此到得不算很早,曹贵妃、宣夫人早带着各自宫里人到了,沈令嘉打眼一看,却并没有永福宫董德妃一系,正疑惑间,班虎儿站在皇后座下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沈令嘉慌忙闭嘴低头,装做个没嘴儿的葫芦站在地下,对面是甘泉宫姜克柔带着一两个不很熟的采女选侍,因位卑无座,也是站着。
一时人齐了,皇后先道:“前几天德妃闹的故事,便我不说,你们也是知道的,咱们国朝立国几百年,从没出过嫔妃指责皇上不爱护皇子的新鲜事!皇爷的仁厚,你们心里都有数,平日里服侍的时候可曾有半点为难过你们?不消说前朝,就普通人家的老爷们,谁个有这么好说话?你们有不周到的地方,不是你们自己周全得好,是皇爷替你们容忍!现如今可倒好,一个个的都惯出了毛病来了!”
这个时候连曹贵妃都不敢说话,只急领众嫔妃下座跪伏道:“嫔妾失德!”
臧皇后越说越生气,怒道:“德妃既然不明白皇爷的苦心,就不必再消受皇恩了!本宫昨夜已发旨,德妃德不配位,就将那个‘德’字去了,且令她做董妃罢!”
众皆肃然无言。
其实董清辉这一回倒并没有怀着什么坏心,只不过是蠢罢了。郗法的脾气向来很好,她就以为撒个娇使个小性子都不要紧,其实宠妃撒娇也罢了,但董清辉久不得宠,不过是郗法看在郗瑶的份上照顾她一二,在这种时候当着全宫人的面下皇上的脸,往严重里说那叫大不敬,换个严厉些的皇帝只怕要打她入冷宫了,在郗法这里也不过是降位而已,已经算得上仁厚了。
跪了约一炷香,臧皇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又道:“都起来,不必跪着了……将董妃事引以为戒!本宫已禁了她两个月的足,让她在永福宫里醒醒脑子再说吧!”
曹贵妃领着众妃起身,班虎儿亲自接了手里春水的茶盅,奉与臧皇后道:“娘娘息怒,请略润润喉吧。”
臧皇后宠爱她,没有拂她的好意,接了茶喝一口,仍旧放到桌子上:“另有一件事,说与你们,你们也知道知道:昨日太医院例请平安脉,谢才人腹内已有两个月的胎了。你们这个月不可去扰她,不管什么大事,通来回了我再说,且令她安安稳稳地将胎坐实了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