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纠缠·杏花天(2)

我小心翼翼地站在回廊处,望着屋子里那人,原来是周慕,我的心不禁暗自一紧。对我来说,他虽然是凉生的父亲,但到底是一个陌生人。

老陈说,少爷本来上个月已经订好了机票要到这里了,但余秘书说,又取消了……眼下,这都到了五月,这一周一周地延迟着,想来姜小姐是郁闷了,出门散散心。

周慕说,綦天动力他不是已经顺利收购了吗?那还在国内干吗?一张飞机票改了又改的,这是要干吗?把自己的女人扔在一个跑满了洋马的国家里,他是嫌自己戴不上绿帽子吗?!

老陈说,看样子是未央小姐她……

周慕斜视了老陈一眼,说,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摆平不了,真是太不像我的儿子了!

老陈说,老爷不知道啊,这未央姑娘生性太过倔强,总用死相要挟,二少爷他的心又软,更何况未央小姐毕竟同他有着八年的感情……

周慕沉吟了一下,说,未央……这黄毛丫头的事情,我会替他摆平的。

老陈说,老爷您是想……

周慕说,这事你就不必管了,也不要告诉二少爷!你的职责就是给你那心慈手软的二少爷看好了他的女人!大半夜的,这是去了哪里啊?!

老陈说,其实……姜小姐……并不被程老爷子喜欢……我担心影响二少爷在程家的……

周慕说,哪有那么多事儿!我的儿子,想喜欢自己喜欢的女人还喜欢不起了?!什么门第,什么豪门联姻!我们周家那就是豪门!就是门第!

老陈说,老爷教训得极是。不过,我发现……

周慕说,有话你就说!

老陈说,我观察了多次,发现姜小姐和二少爷之间……总是有隔膜。每次二少爷靠近她的时候……她总有很抗拒的情绪,一直说自己是寄居在二少爷这里,而不是同他在一起。而且,总称呼他“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也搞不太明白。

周慕说,女人的手段而已!欲拒还迎。

老陈摇摇头说,还真不是。我观察着啊,大约是兄妹做久了……迈不过……某些心里的坎儿……

周慕很直接,他们一起睡了吗?

老陈听了都愣了,说,怕、怕……怕是没有。

周慕搓搓手,拍了拍腿,很有见解地说,睡在一起就好了!女人就是女人,心是跟着身体走的!

我在那里听着,竟有种被天打雷劈的感觉。

我心烦意乱地折了出去,在路上溜达了一圈,才又折回家里去。

老陈迎上来,笑着刚要开口,我直接说了一句,我累了,想要休息。

99凉生说过,爱情是彼此放一条生路的。

第二天,我去到程天佑的住所,四大金刚之一告诉我,程先生去医院做检查了,大约五月底是要做手术的。

我的心一紧,问道,是眼睛的吗?

他点点头,说,是眼睛的。目前医生正在构建最佳方案。

我点点头,问,他恢复的几率大吗?

他沉默,没再说话。

我的心陡然疼得不能喘息。

我说,我在这里等等他吧。

他说,阿多小姐不如明天再来吧。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塞纳河的桥上,汽车的鸣笛声惊起了我,我抬眼望去,见钱伯正在车上对着我微笑。

钱伯回头对他说,是阿多……

阳光的温度正好,撒欢地落在他俊朗的脸庞上。他的声音如同倾泻而下的水银,他说,我想下去,和阿多走走。

他冲着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愣了愣,忙试图扶住他,他却反手将我的手给拉住了,说,这样,牵着就好。

复活节已过,不知为何,广场上有个小小的旧货市场。我们一直这么游逛着。

他在我身边,紧紧地与我十指相扣,走得稳稳的。

我有些迟疑地说,你的眼睛……

他说,你在,我心里安稳。安稳,路就走得稳。

我低头。

他说,巴黎很美吧?

我点点头,古老而又鲜活。

他说,我之前常来,我也很喜欢这里。

他说,以前,听钱伯说,祖父曾经有过一位……恋人,曾留在法国,等着他归来……其实,她身世原本也传奇,曾是解放前一个国军军阀落草湘西时的压寨夫人……后来,祖父再也没来过这里,而那位夫人,也不知道怎样了。钱伯说,她的年龄比祖父大,大约也去世了吧。

我说,哦?

然后,低头看了看被他牵着的手,那一刻,我很想问问他,你牵的是姜生,还是阿多。

他说,阿多,我好像闻到了热狗的味道。

我突然笑自己的多情,说,你想吃吗?

他笑笑,说,你想吃吗?

协和广场上空的天和云下,我们俩人在杜乐丽花园分享同一个热狗。他掰下一小块,试图摸索着往我的嘴巴里塞。我说,笨蛋!这是我的鼻子!

我看他表情那么郁闷,于是自己将他手中的热狗咬住,说,好吧!谢谢。

他有些委屈的小表情,我就安慰他,说,你会好起来的啦!

他“看着”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因为我会为你祈祷的。

他点点头,说,好吧。你看,想喂你一口热狗都这么麻烦,会影响行房的。

我一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我说,你说什么?

他也愣了愣,然后诡异一笑,说,我说眼盲会影响……夫妻生活的。

然后,他就笑,摸索着捏捏我的脸,说,阿多,我可真没看到过脸皮像你这么厚的女人,居然好喜欢听这种话哦。

程天佑!我真想捏死你大爷!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啊?生气了?

我翻了翻白眼,说,懒得和你这种人生气。就你?还性生活,你有妻吗?

他仔细想了又想,说,妻是没有的,但我有好多妾,也可以哦!

我说,禽兽!

他说,一般来说,男人都会当这词是称赞,是夸奖。

走到跳蚤市场边上,人声有些鼎沸。

他说,哎,是不是有好多人在围着欣赏我的美貌啊?

可听筒里传来的女声,让我的狂躁渐渐冷却——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怎么会这样?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莹亮的屏幕。

那一夜,我打遍了国内所有朋友的电话。

他们给我的统一答案都是,联系不上他,听说,他去了法国了啊。难道不是吗?

我将有着他名字的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眼泪蜿蜒而下。

凉生,怎么办?我遇到了一故人。

他已是一柄足以刺死我的剑,他是一场足以焚毁我城防的滔天烈火。

可是,你在哪里?

96只要我眼睛好了,无论她嫁人还是生子了,她此生必是程太太!

就仿佛是一生都偿还不了的债。

那些日子,我一直守在这个叫作程天佑的男子身边。

他规律而又自律地生活着。

jeanne帮助他记录身体情况,我沉默无声地照顾着他的起居。

我知道,这份心债,我一辈子都偿还不起。

大多情况下,他果然还是沉默的。

就如钱伯所言,他其实从不对外人提我的名字,仿佛将自己的心关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有些自闭的味道。

这样子的他,简直令我怀疑,最开始的那几天,他是不是k了药,要不怎么那么high?

他也不太与我和jeanne说话。

我守在他的身边,仿佛守着一份良心上的安宁。

我会将他喜欢的红茶放到温度适宜的时候,端到他的手边,看着他慢慢地喝下去。那润泽的茶色润湿了他的唇,似是轻吻。

他喜欢听一些老歌,听一些老电影。我静静地守在他的身边,看着荧屏的光影闪动下,他寂寥的表情。

我同这个男人纠缠多年,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时间,静静地看着他,了解他喜欢的,不喜欢的,开心的,不开心的。

到最后,我终于要了解他了,却是躲在一个叫“阿多”的名字后面。

我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心有些微微的刺痛,不禁想起那句词,无限感慨——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钱伯带着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走进来的时候,我刚帮他修剪完指甲。

看到那女人的第一眼时,我脑子里跳出来的词竟然是“暖床”。这女人,该不会是钱伯弄来给他……嗯哼,不要,怎么可以这样?

金陵也在微信上问,姜生,你最近在看小言吗?

因为我问她,如果一个曾经深爱你的男人,遇到车祸,失去了双腿,但他不想你知道,更不想自己残疾后失去了保护你的能力,而致使你遭遇原本就反对你同他在一起的家族势力的黑手,因而残忍地伤害你,逼着你离开了他……而多年后,你在一座长桥上,看到了轮椅上的他,秋风下,黄昏后……你会怎样?

金陵回复的第一条是:姜生,你最近在看小言吗?

我说,我说正经的。

她回复:让我杀了那个给你洗脑的脑残作者吧。

我:……

她回复:观摩网址扔我一下,让大爷乐一个。

当时我还觉得面对这么难过的问题,金陵怎么可以嘲笑我看小言呢?但此刻,我却正用一种看小言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风姿绰约、举手投足间都是万千风情的“暖床”女人。

抱起来不错。

手感肯定挺好。

老钱还很有眼光嘛。

哟呵,小程同志内心深处是好这一口啊?

外表一本正经的冰山脸,内心真的是淫秽不堪啊!

见了喷火女郎就忘记自己裤子上还有腰带了吧?

…………

就在我绷着小脸,满脑子胡思乱想时,钱伯说,大少爷,黎医生到了。

——还角色扮演上了?制服诱惑,臭不要脸的!

程天佑站起身来,对着她笑道,看样子,小黎子,你还是不打算放过我啊。

——一脸淫笑!都看不见人家,就笑得那么色眯眯的了。

那女子一笑,如同盛世牡丹,说,我也知道我治不好你的心病,不过是过来蹭点儿吃的喝的而已。

——哼!出卖自己身体赚点儿吃喝的女人!

钱伯看着我脸上想要杀人的表情,忙说,阿多,你站着干吗?给黎医生上茶。

我说,我一会儿还要给他们俩放水泡鸳鸯浴吗?

钱伯说,你说什么呢?人家黎乐是医生,先生的旧友,老同学了。

啊?

我回过神来,对自己刚才莫名的敌意感到无比羞愧。

我端茶给她,她礼貌性地道谢。

我默默地站在一旁,悄悄抬眼观察着被钱伯称作黎乐的女子。这个名字熟悉极了,我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同一个人?

陆文隽曾将她推荐给凉生啊!

他们闲说了一些旧事,似乎感情蛮深的样子。

黎乐用纸巾不动声色地擦掉口红,慢慢地喝着茶,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当年倾倒了我们万千少女的程大公子,冷着一张帅脸,也有为了一个女人而温柔的时候啊。早知道我就不去日本了,苦苦多等你几年好了。

程天佑就笑道,我这庸脂俗粉的,怎么入得了你黎大美女的法眼?

我心里冷哼了一声,脑海里不自觉地又蹦出一个词——奸夫淫妇。

风情女说,其实,这么多年,我蛮遗憾你和宁信的。

俗粉男说,旧事了。我也很遗憾,你没有同他走到一起。

我心想,瞧你们彼此这假惺惺的惋惜劲儿,你们俩干脆在一起好了。

风情女笑笑,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但瞬间又风情万种了,说,虽然我还是很爱他,但是我们俩不合适。早分早解脱。

俗粉男——好吧,看在她有男朋友的分上,叫你程天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