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人的?”她似乎承认了我刚才的问话。
“直觉。”
“直觉?”她看着我,眼珠子转悠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一直在跟踪我?是不是?”
我笑了下。
“你为何要跟踪我?你从哪里开始跟踪我的?”她说。
“从你下火车打上出租车开始……不过,本无意跟踪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的票夹子让我很感兴趣。”
“票夹子?”她顿了顿,接着说:“哦,我明白了,你和那出租车司机是一伙的,是不是?我就觉得那开出租的司机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原来你们是打上我皮夹子的主意了……很遗憾,告诉你,我的皮夹子里没有几张钞票,虽然有银行卡,但卡里也都是空的,你要是想要,都可以拿去。”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皮夹子,放在桌子上。
“我说过我们不是敌人,既然不是敌人,怎么会窥视你的钱财呢,不管多少,都不会打这个主意的。”我说。
“那你为什么对我的票夹子感兴趣?”她略微放心了,又带着困惑的神色。
我看着她,伸手拿过票夹子,打开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里面李顺的照片,生活照,一看就是多年前的李顺,意气风发甚至有些阳光的样子,和现在的李顺又很大的区别。
看了一会儿,我然后将票夹子又放回去,看着她,缓缓地说:“我是对你票夹子里的这张照片很感兴趣。”
她浑身一抖,眼睛不由睁大了,死死地看着我:“一定是我在出租车上看这照片的时候,那出租司机看到了,然后告诉你的,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说得对!”
“你……你们都认识这个人?”她说。
“在星海,认识他的人不少,知道他名字的人更多……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我说。
她全身突然剧烈抖动起来,显得有些激动:“你……你和他熟悉?”
“是的。”我说:“这个人在星海是个特殊的敏感人物,你一个外来人,带着他的照片,在星海到处走动,自然会引起人的注意……我很想知道你的来历,知道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人,这就是我今晚过来找你的原因。”
“你是混道上的吧。”她说。
我没有回答。
“那开出租车的是你的小弟吧?”她又说。
“不管我是不是道上的,不管那开出租的是什么身份和我是什么关系,我只想告诉你,我、我们对你起码到目前是没有恶意的。”我说。
“那你……你……你和他是敌人还是朋友?”她说。
我明白她说的他指的是谁。
“同样,不是敌人!”我说。
“真的?”她说。
“真的——”我又点头。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她说。
“似乎,你没有其他选择!”我说。
她眼神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的表情判断我此话的真假。
接着,她又沉思了起来……
我安静地吸烟,看着她。
一会儿,她抬起头,突然轻笑了起来:“按照他的性格,非敌即友……这么说,你一定也是道上的,你一定是他的朋友了?”
我微笑了下,没有回答。
她突然起身,紧紧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摇晃着,急促地说:“兄弟,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快告诉我……”
她的情绪突然有些冲动,似乎她终于从我之前的举动和言行里判断出我不是敌人而是朋友,似乎她终于相信了我。
她的指甲扎得我胳膊有些疼。
等她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我挣脱她的手:“淡定,镇静。”
她松开我的胳膊,坐回去,眼神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他在哪里,对于一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人,我怎么会轻易说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是陌生的来历不明的人呢?他和我是很熟悉的。”她说。
“但我不熟悉,我对你毫不了解……对我来说,你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我说。
她不说话了,低头沉思起来……
似乎,她对我还是不能彻底信任。
我理解她,我对她同样是一个陌生人,她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相信我呢?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枪,放在桌子上:“如果你要是认为我对你有什么不安全的感觉和因素,那么……”
看到手枪,她不由又颤抖了一下身体,一把摸起手枪,对准我。
我坦然平静地看着她。
枪里是没子弹的。
看了我一会儿,她将枪递给我:“收起来吧……看来,看来,你果真是道上混的,看来,我是该相信你的,相信你不是他的敌人……不是他的敌人,就不是我的敌人。”
我把枪收起来,看着她。
她深深出了口气,然后叹息一声:“好吧,我告诉你。”
我凝神看着她,听她说下去。
“我叫章梅,文章的章,梅花的梅……我不是星海本地人,但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星海,多年前,我在星海,在一家夜总会当服务生……在那里,一次偶然机会,我认识了他,在外人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整天吃喝玩乐,但在我眼里,他却又带着别样的气质,他特重义气,做事爽快,充满男人味……而且,出手大方……
“我很快就喜欢上了他,而他,也对我是一见钟情,三天两头来找我……我们很快就好上了……看得出,他对我是真心的,对我迷恋地不可自拔,而我,和他交往,开始是带着功利的目的,但不久也真心喜欢上了他,甚至,为了他,为了我们的这段感情,我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我不停地吸烟,看着她,心跳逐渐加速。
似乎,我正在越来越接近事物的本质。
“他那时其实很单纯,有时候就像是个大男孩,对我痴迷地一塌糊涂不能自拔,而我,其实一直没有告诉他我是结了婚有老公的人,老公是个窝囊废,在老家整天除了吃喝嫖赌什么事都不做,都靠我在夜总会做事养着……
“一开始我和他是打着玩玩的心思,没有告诉他我有老公的实情,后来我们都陷进去了,我怀孕之后,我更不敢告诉他这事了……得知我怀孕了,他欣喜若狂,发誓要娶我……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是堂堂公安局长的公子,富贵人家,显赫人家,我一个夜总会的服务生算是什么呢?我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我还是结了婚的人……
“我当时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和他结婚的想法,我知道根本没这可能性……但他是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立刻就回家告诉了父母,果然遭到了他父母的激烈反对,他和父母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固执地非要和我结婚不可,甚至不惜为此要和家庭决裂……
“这时,他的母亲背着他找到了我,勒令我立刻和他一刀两断,立刻离开星海,他们家族在星海的势力岂是我敢对抗的,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就告诉他母亲等我打下孩子就离开星海,他母亲一听我怀了他们家的孩子,却又改了主意,让我生下孩子再走,说会给我一大笔钱……然后他母亲回去就假装同意了我和他的事情,说先生下孩子再说,他也天真地相信了……
“我那时知道我们俩之间是不可能的,但又被他母亲承诺的一大笔钱所打动,100万,对他们家来说是毛毛雨,但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工作一辈子也赚不到那么多,既然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那何不赚上一笔钱再走呢,何况,我也很想为他留下一个种,怎么说也是我们曾经好过一场的见证……于是……”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吸了一口烟。
“于是——”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打断秋桐的话,毫不客气地说:“不管有多少个理由,即使有一万个原因,都不该抛弃自己的孩子,都不该将她置于死亡的边缘,如果不打算抚养孩子,那么,就不该把她生下来,既然生下来,就要对这个新生命负责,这是做女人做母亲最基本的责任,她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就不配做小雪的妈妈……这一点,我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无法原谅的。”
秋桐又叹息一声:“你还是不要那么苛刻了,你是男人,你不懂地做女人的难处,你不知道女人怀孕之后的那种感觉,你不知道自己的骨肉和自己分离的伤痛。”
我突然想到秋桐春节期间的那次流产,那次流掉的是我和她在丹东酒后迷醉之夜的结晶。
我怔怔地看着秋桐,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迷雾,眼神里带着几分忧郁和怅惘,还有几分酸楚和悲凉。
我半天没有说话,秋桐也没说话,低头不语。
似乎,她想起了自己的那次流产,似乎,她陷入了苦涩而悲楚的记忆……
我的心里突然就感到了巨大的伤感,还有说不出的哀愁……
我起身默默离开了秋桐办公室。
夜色降临,我直接去了人民医院附近的家庭旅馆附近,杨新华的出租车还停在那里。
我直接拉开车门上车。
“什么情况?”我说。
“那个女的进了旅馆的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杨新华说。
“哦……”我点点头。
“下午她一直在睡觉!”杨新华又说。
“你怎么知道?”我说。
“我在这家旅馆也开了个房间,就在那女的住的隔壁,这旅馆很破,两个房间是用挡板隔开的,不严实,有缝隙,我看到了。”杨新华说。
“哦……”我点点头:“把房间钥匙给我,你先回去吧。”
“二楼走廊倒数第二个房间。”杨新华把房门钥匙递给我,然后开车走了。
我直接拿着钥匙进了旅馆,沿着院子外面的铁梯子上楼。
旅馆不大,很杂乱,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看起来好像都是乡下人。这里靠近医院,来这里住的大多都是病人家属。
我的进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我直接上楼,沿着灯光昏暗的走廊往里走,走廊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到房间门口,我打开房门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机,一把椅子,一个洗脸盆和一把暖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房间很脏,到处都是蜘蛛网,不知多久没有打扫过了,床上的床单被子黑乎乎,不知多久没换了。
我随即关了灯,然后墙壁上就出现了一丝亮光,从隔壁房间穿透隔板缝隙进来的灯光。
我悄悄将一只眼睛贴近缝隙,这缝隙是一个小洞,很小。
然后,我就看到了隔壁房间的情景。
房间的灯亮着,一个头发有些蓬乱的女子正靠在床头,面容苍白,两眼有些发直,正看着门口方向。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姿色,骨感美。
女人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发狠,一会儿又发愁,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有些哀伤,一会儿眼圈似乎又有些发红……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
一会儿,女人摸出身边的票夹子,打开,看着,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妈的……老娘我终于来了,你个狗日的在哪里呢?7年多了,你个死鬼还活在这世上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小雪这就快7周岁了。
说着,女人擦了一把红红的眼睛,然后又用带着发狠的语气说:“既然老娘来了,就一定要找到你,你要是死了,老娘就给你殉葬……到死老娘也不放过你……”
一听这话我吓了一跳。
然后,女人起床,坐在床沿,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接着又不停地打哈欠。
然后,女人拿起床头桌上的一瓶绿茶,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接好,她从床上的包里摸出几根细长的软管,放在桌上,然后又摸出一把小水果刀,拿过绿茶瓶子,低头用小刀在瓶口捣鼓起来……
我的心一紧,这不明摆着是在做冰壶吗。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卷锡箔,撕下一个长条,接着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透明塑料袋,打开,倒了一些东西在锡箔纸凹槽里,然后摸出打火机……
很快,腾起一股青烟。
接着,女人仰起头,慢慢从嘴里喷出一股白色的烟雾……
女人脸上带着享受的表情,闭着眼睛。
房间里开始有烟雾缭绕,我的嗅觉很灵敏,我很快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臭味道。
这女人在溜冰,在吸食冰毒。
她竟然和李顺有同样的爱好。
女人继续溜冰,一连吸了六大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显得有了精神,起色也好多了,面容显得更加妖娆。
然后,女人起身把冰壶收起来,放到床底下,接着又把其他的东西放进包里。
然后她摸出梳子梳理了下头发,接着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抱起双臂,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星海……老娘我终于回来了……终于又回来了。”女人自言自语地说着,声音里带着某种迷幻的伤感。
我静静地看着,她沉默地站在那里,不再喃喃自语了。
我思考了下,然后蹑手蹑脚出了房间,来到她房间门口,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谁——”房间里传出那女人警惕的声音。
“送开水的伙计。”我低声说。
“放在门口好了。”
我没有做声,又继续敲门。
“妈的,有病啊,不是让你放在门口吗?”女人的声音带着火气,接着蹬蹬的脚步声就传来,接着门哗就被拉开了。
门一开,不等女人反应过来,我侧身就闪了进去,同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一脚踢上门。
然后,我将她拖了进去。
女人眼里发出惊恐的神色,呜呜地叫着。
“别叫——我不会伤害你,不然。”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女人忙点头。
我缓缓松开手,女人长出了一口气,瞪眼看着我,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捋了捋头发:“喂——你是干嘛的?干嘛冒充送水的伙计?”
女人此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惊恐的神色,看起来很冷静,似乎她是经历过一些场合的人。
我拉过椅子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刚要放到嘴边,女人说:“给我一支。”
我一愣,把烟递给她,然后自己又掏出一支,看她没有掏打火机,我于是给她点着,然后自己也点着。
女人慢慢吸了一口烟,然后看着我,上下打量着……
我吸了一口烟,看着她,也上下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