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阙 减字木兰花·万水千山何处去

“听你的声音似乎是已经痊愈了。”

解筱坤一边走一边与葬骨闲聊,说是闲聊也不尽然,该是关心多一些吧。夙兰宸离开以后,葬骨病了一场,因祸得福,可以和他们一样开口说话。

“已经没事了。”

葬骨说这话的时候,垂下眼,他不擅长说谎,若是说谎时与人对视定会被看出破绽,他性子冷清,久而久之,低头垂眸成了习惯,也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明臣会定时过来给他检查身体,一切都好,可只有葬骨知道,他如今的状况说苟延残喘也不为过,每晚的散魂之痛,让他彻夜难眠,躺在冰冷的地上无声哀嚎……这些,是没有人知道的。

熬过夜晚,一切又都恢复正常。

“就等你们了,先进去坐会,我去煮面。”

箬离远远的看到葬骨,就迎了上来,他从木屋里搬回了离恨天宫,不为其他,只因为他不愿葬骨再回去那片伤心地,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

“我来帮忙。”

葬骨说着追上箬离去了后面的厨房,解筱坤无奈笑笑,自己又被遗忘了,走进正殿一看,不由失笑,他就说箬离怎么舍得出门迎接他了,事出有因,难怪如此了。

“你们很闲?”

解筱坤问。墨帝和南柯端着茶笑着点头,明臣正给倾天喂点心,根本就没理解筱坤,其他的都是一些老熟人,正殿不小,现在却显得有些挤了。

解筱坤与诸神一一打过招呼,寻了个位置坐下,眼尖的看到桌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盒子,上面的气息有些熟悉啊,像是某个讨厌的家伙的,一念起,解筱坤把那盒子藏了起来,放上了自己备好的礼物。

今天是个大日子,葬骨的一百岁生辰,诸神齐聚都是来给他庆祝生辰的,当然,也有过来蹭饭的,箬离的厨艺在九州的口碑可是相当的好了。

正殿热闹,厨房里,箬离和葬骨也没闲着,箬离忙着把面条放进锅里,葬骨寻了个地方坐下,默默看着,他们明明是神,招风唤雨不在话下,可偏偏箬离反其道而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葬骨也曾问过为什么。

“亲力亲为让我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葬骨还记得那日箬离的眸中凝聚的忧伤,除了箬离和解筱坤,几乎所有人看葬骨的眼神都很奇怪,像是在寻找另一个人的痕迹,葬骨从未问过他们在找什么。

神的生命太过漫长,漫长到枯燥乏味,麻木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确实很容易忘记还活着这个事实。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额头被点了一下,葬骨下意识的捂住额头,箬离正蹲在他面前笑吟吟的看着他,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个不停,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颠倒了。

“在想,今年会收到什么生辰礼物。”

葬骨最想要的生辰礼物就是夙兰宸回来,唤他一声:葬骨。这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礼物,可是这话藏在心底就好,不用说出来的。

每次提到夙兰宸,箬离和解筱坤的反应都不太对劲,时间久了,葬骨刻意避免在这人面前提及夙兰宸,或者说,他在诸神面前都尽可能的不提夙兰宸。

也不知道夙兰宸身为天道,是怎么招惹的诸神,可以说是很不受待见了。

葬骨也不太明白,被夙兰宸养到一半的他为何待遇与夙兰宸截然相反,莫说诸神是待见他,倒不如说是诸神宠着他,更贴切一些。

“好像有什么糊了。”

葬骨指了指箬离身后的锅,后者忙起身回去,抢救自己的面条,人间的孩子过生辰都要吃长寿面的,箬离记下了葬骨的生辰,每年都会做两碗长寿面,一碗给葬骨,另一碗带去木屋。

此时的葬骨还不知道,他的生辰便是他的忌日……

知君恩,授予此身。

万劫不复,舍此身,换一线生机。

——花·知君

“不去阻止他,真的可以吗?”

镜湖之外的花知君闭眼感知镜湖内的回溯时流,再继续下去的话,当初费尽心思瞒下的一切,就再也瞒不住了,他并不担心夙兰宸会知道那些不堪的过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只是会比较麻烦而已。

“为什么要阻止?”

听到反问,花知君睁开眼,收回神力看向青年,只见青年垂下眼,唇边笑意微凉,道:

“有些事也该让夙兰宸知道知道,免得他总觉得是葬骨欠了他的。这笔债也是时候好好清理下,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你我阻止不了的。”

“也是。”

花知君淡淡的应了一句,没再说别的,这人说的也有道理,真相被掩埋的再深,纵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何况说起冤枉来,葬骨算得上是万古奇冤了。

花知君抬眼看向天边,劫云涌动,有吞噬九州的架势,天地已经撑不了多少时间了,双道必须有一个站出来平息天地的怒气,方可换九州一片安宁。

“我去看看顾谦,正值多事之秋,他闭关受不得惊扰。”

花知君说着转身,青年见此,微不可闻得叹了一声,无奈道:“那我去魔界逛逛,有情况你莫要自己苦撑,喊我一声就好。”

花知君点头却不言语,两人擦肩而过,走向了彼此的身后,谁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谁都不曾想到擦身一瞬的最后一眼就是诀别,此后,碧落黄泉再不曾有人如此相对。

吃过点心的葬骨怕在夙兰宸的怀里打瞌睡,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白嫩胖乎的小手伸向空中,似乎是想抓到什么,抓住空气的小手将要落下时,夙兰宸的大手忙接住葬骨的小手。

“怎么了?”

面对夙兰宸的询问,葬骨茫然的点头,他从夙兰宸的怀里跳到地上,他走的不稳,可身下是毛绒的毯子,就算摔了也不会疼,有恃无恐的葬骨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

夙兰宸不明所以的跟在葬骨身后,才发现,殿外竟然落了雪,与其说是雪,更像是樱粉色的花朵,落满天穹,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下去,夙兰宸慌了手脚,伸手去抱葬骨,却被一把推开。

葬骨一边哭,一边伸出手,接住粉色花朵捧在掌心,夙兰宸被葬骨推开也不恼,在他看来这就是小孩子闹脾气,哄哄就好,想着也学着葬骨的样子,伸手想要接一些樱粉色花朵,去哄葬骨。

可是……

猝不及防的,花朵从夙兰宸的掌心穿透落下,落到了葬骨伸过来的小手上。这一刻,压抑多时的惶恐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将他淹没,夙兰宸眼前一片血红,再不见小葬骨的身影。

仿若身处罪海炼狱,夙兰宸冷下眉眼,无愧静默于身前,血红煞气笼罩周身,脚下罪海翻涌,夙兰宸垂眼看到的一幕令他目呲欲裂,小葬骨躺在冰棺之中就在他脚下的罪海之中。

“你记得吗?你在这里亲手杀了我第二次。”

花葬骨一身素色白服,站在罪海之上,与夙兰宸遥遥相对,双手拢于袖中,眉眼低垂,一如最初的模样,便是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起伏,连一声叹息都没有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夙兰宸刻意忘记,他至今无法释怀的事实。

“万圣殿是为了镇压罪海炼狱而存在,罪海炼狱是我的埋骨之地,而你,曾亲手将我葬在这血海之中,任由万千罪孽沾染我身。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想杀掉我?”

花葬骨说着,招了招手,夙兰宸脚下的冰棺出现在花葬骨身前,指尖轻点,融化冰棺,花葬骨把小葬骨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描摹那稚嫩的眉眼,却是有相似之处,可这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放开他!”

夙兰宸红着眼冲过来,无愧来势汹汹,却是有所收敛,花葬骨悲悯的看向怀中的小葬骨,不只是悲悯这孩子还是他自己,究竟谁是谁的替身?

“你要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