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阙 减字木兰花·不许孤眠不断肠

好吧,少年觉得自家兄长如今越来越有贤妻风范了,自从三十三天阙多了个夙兰宸,葬骨也不整日里除了睡觉还是睡觉,更多的时候他会带着夙兰宸去人界买一些小玩意或者不错的吃食,葬骨学东西很快,如今三十三天阙的衣服,伙食,几乎都让葬骨承包了。

少年整天无所事事,就和夙兰宸一起跟在葬骨身后转悠,虽然有些小郁闷,可看着日渐精神的兄长,心中还是欣慰的,少年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是,不能!

三十三天阙上,夙兰宸长成少年的那一日,葬骨再次病倒了,这次是为了给夙兰宸重塑神魂,被反噬了,少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夙兰宸正在熬药,葬骨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昼夜才清醒过来。

“早知道你会累他至此,当初我就不该带你回来!”

怒火中烧的少年阳寿就给了夙兰宸一巴掌,直接把夙兰宸抽飞了出去,撞到葬骨的床下,如最初那样蜷缩着跪在那里,一言不发,少年大步走过来,还想再踹一脚,就听葬骨咳了一声,唤他:

“魂儿,莫要怪他,是我自愿的。”

“哥!你若想留他大可让我来,你可知这一番消耗下来,你的神魂……”

“够了,这次的药太苦了,我喝不下,你去人界替我寻些点心吧。”

葬骨似是不愿魂儿在夙兰宸面前提起什么,打断了他的话,魂儿闻言顾不上生气,转身匆匆去了人界,见他走远,葬骨才撑着坐起身子,咳了几声,斑斑血色滴落如同红梅落在雪中一般的刺目。

“过来,让我看看。”

葬骨低头看着床边跪着的夙兰宸,无奈叹息,夙兰宸闻言膝行上前,脸颊高高肿起,鼻子都流血了,葬骨伸手抚摸那红肿的地方,夙兰宸只觉得带着安抚的凉意消除了有些麻木的肿痛,再去摸时,脸已经不肿了。

“疼吗?”

葬骨问,夙兰宸摇头,他知道这人身体不好,更是因为他才虚弱至此,这一巴掌是他该受着的,见他一脸担忧,葬骨笑了笑,只是苍白的面色让他的笑容更添了几分的无力,他伸手将夙兰宸扶起来,抱紧自己的怀里,低声呢喃。

“莫要怪他,莫要怪他,若哪日我不在了,你要让着他些,他总是个长不大的。”

夙兰宸皱眉,感觉葬骨这话不吉利,想了想,闷声道:“别乱说,我会好好照顾你,你会好起来的。”

葬骨一愣,望着殿外的眼神有些落寞,有些敷衍道:“是啊,总会好起来的。”

那之后,葬骨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无论夙兰宸和魂儿用什么办法,都没有用,葬骨躺在床上,本该是与天地同生的他如今竟是一头银发,苍老了许多,故而夙兰宸用更多的时间陪在葬骨身边,他依稀记得儿时有个老乞丐,就是这样日渐苍老,某一天睡着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心中的恐慌督促着他不分昼夜的看至翻阅古籍,甚至将古籍都搬到了葬骨的床边,只为了能时刻陪着葬骨。

魂儿更加频繁的出门,每次回来都一身风尘仆仆,留下一些古籍中记载的养魂灵草和稳固神魂的神器,葬骨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夙兰宸心急如焚,却不敢再葬骨清醒的时候露出马脚,他知道这个温柔的人有着很细腻的心思,一点的蛛丝马迹都会被葬骨察觉,可是,这怎么能瞒得过呢。

精神好的时候葬骨仍是会去人界买一些东西带上来,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或者做几套衣物,可是,他总是等不到夙兰宸和魂儿都在的时候,坐在桌前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冷掉,葬骨有些遗憾地想,他有许久不曾和两个孩子一起吃饭了。

闻天道有时,他的命自然就有了时辰,他早有预感,这一生也算是平安喜乐,只是遗憾这最后的时日拖累了这两个孩子为他颠簸劳累,葬骨想着趴在桌子上又睡着了。

大殿之外涌进的一团黑气直奔葬骨而来,而这一切的发生没有被注意到……

花葬骨和薛槐一前一后,解筱坤背着箬离走在两人中间,也不知道他睡着的时候错过了什么,花葬骨招呼他起来继续赶路,薛槐默不作声跟在后面,这气氛古怪却也有趣。

“前面没路了?”

解筱坤看着花葬骨停在一片白茫的雾气前面,问了一句,花葬骨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往前一步,消失在雾气之中,解筱坤楞了一下,薛槐已经大步追了进去,解筱坤想了想,从乾坤借取出一根绳子,在自己和箬离身上缠了好几圈,一边缠一边道:

“这次我可要把你绑好了,免得你又乱跑。”

说完,解筱坤叹了一声,少个人陪他斗嘴还真是有些寂寞呢,背着箬离也进了雾气之中,说是雾气也不妥当,聚而不散,却又让人无法看透,花葬骨本就是看不见了,外面是黑是白对他没有影响。

薛槐和解筱坤就不一样了,猝不及防的被一片白芒刺成瞎子,薛槐的第一反应是拔出无愧挡在身前,一双手抓住了无愧的另一端,鲜红的颜色点缀了片白茫,解筱坤恢复过来就看到花葬骨脚下的一小滩血水,薛槐似乎是想将无愧拔出来,花葬骨却松开了手,后退几步,解筱坤甚至错觉的看到一个低垂敛目的花葬骨站在薛槐面前。

“你看,你从不信我,为什么要让我信你呢?”

花葬骨将受伤的手藏进袖子里,他这句话很轻,对于薛槐而言却是极重的。解筱坤也猜到大概了,方才失明他的第一反应是抓住身后箬离的双手,可薛槐的第一反应是拔剑,花葬骨走在薛槐前面,他或许只是想伸手去拍薛槐的肩……

“咳咳……”

“哥,你又不吃药了。”

白茫的雾气中传来对话,雾气变得浓郁起来,花葬骨伸手触碰雾气的一瞬间被吞噬,薛槐大惊想要抓住花葬骨,却连他的袖子都没碰到,心中一片冰凉,他感觉这像是某种不太好的预示。

解筱坤早有准备的抓紧了箬离的手,那些尘封在记忆中的最初,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一天,希望薛槐能好好的体会一下,当初那人的痛苦!

葬骨倚靠在床榻之上,眼眸半阖似睡不睡,少年端着一碗药无奈从殿外走进来,葬骨闻言笑着抬眼,明眸皓月美中不足的是浅淡的不见血色的唇,以及那泛着病态的苍白面色,他坐起身子,赤裸的双足从衣服下摆露出来,足尖点地,地上寒意冻得他缩了一下脚。

“哥,都说了天阙不比人界,你身子虚弱,更是不能受凉的,你就是不听。”

少年皱眉把药碗放到一旁的桌上,一边牢骚一边走到床边取了鞋袜给葬骨穿上,葬骨眸光闪烁了一下,换了个跪坐的姿势把脚藏在身下,他记得上次下界留下的伤还没有愈合,可是不能被看到,不然要被碎碎念的。

真不明白,别人家的弟弟都是少年意气,莽莽撞撞,可偏偏自家这个成熟稳重的让他这个做兄长都感觉无用武之地,整日里被弟弟追着喝药,也不知道谁才是兄长了。

“咳咳,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少年狐疑的看眼葬骨的小腿处,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把药碗端过来,葬骨无奈笑笑,接过碗一饮而尽,这药里绝对加了黄连,实在太苦了。

虽说他们兄弟与天地同生,除了修为高点其他的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如果真的要较真就是七情六欲方面比较单薄,他为长兄一身修为支撑着天地的秩序不乱,有他在一日他的弟弟就无需为此劳累半分。

这是长兄的责任,也是他的愿望,他希望这孩子能和人界的寻常少年一样自由自在的活着,其他的事有他一个人担着就好了。

“用了药休息下吧,我替你看着,不会出事的。”

少年这样说着,葬骨也觉得有些困倦,药劲上头他点头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陷入沉沉的梦境,他是没有梦的,就算入梦也只是看着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如同天地未开的那一幕,算是噩梦了吧。

可这些他从未与人说过了,便是弟弟也不知道,天地间的许多事情只要承受就好,无需说出来让身边人一同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