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尽力而为。”
眼下只刚有些苗头,尚未见着那妖怪真身,谁能下保证书?宋立言一向谨慎,自然是不会胡乱应承。可他这份谨慎落在人耳里就成了敷衍,柳寒十分不满地道:“我也是念在同出一门的份上才与你好说,按照朝廷的规矩来办,通判大人命亡于此,你便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柳大人。”旁边好几个师兄弟都伸手拽了拽他。
“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柳寒不悦,“知县九品小官罢了,就算是同门,也有个贵贱之分。”
此话一出,屋子里好几个知道事儿的变了脸色,想劝又怕给自己惹麻烦,一时为难。不明白事儿的自然也觉得柳寒说得对,便苦口婆心来劝:“宋大人就给个准话吧,柳大人尸骨未寒,咱们这些人心里都没底呢。”
“是啊,听说做饭的那些个厨子厨娘已经抓住了,您只管给个日子,若是到时候抓不着妖怪,将那些人送去顶了也就罢了,多大点事。”
宋立言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是越来越阴沉。
柳寒打量他,觉得这人可能是个硬骨头,便黑着脸道:“就两日,两日你给不出结果,我就押着做流水宴的那几个人回州上复命。”
屋子里沉默的几个人见状上来,打着圆场将宋立言送出了门。有人小声赔笑:“小师弟别生气,那位师兄不是在司内长大的,没什么见识,再加上他护的人刚死,心情不好,你谅解谅解。”
宋立言没吭声,只点了头,便漫步走回楼似玉身边。
楼似玉没靠近那厢房,却是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见他回来,连忙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理了理鬓发。
“都听见了?”宋立言问她。
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楼似玉道:“奴家也不是故意的,耳力太好。”
白她一眼,宋立言道:“为着你自己的性命着想,晚上随我一道去‘捞鱼’。”
捞鱼是道上黑话,就是半夜设网捉妖的意思。楼似玉下意识地点头,可又觉得疑惑:“去哪儿捞啊?”
“你跟着我便是。”
这话听着简直是太让人安心了,哪怕情况再不妙,楼似玉也是美美地笑了,抬步就要跟上他。
“哎,你又要去哪儿?”裴献赋突然从旁边扑过来,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张开胳膊压在楼似玉肩上,差点没将她腰压闪了。
“你干什么?”楼似玉怒道,“装疯卖傻没个完了?”
“小娘子怎么又凶我?”委屈地扁嘴,裴献赋深情款款地朝她眨眼,“我只是觉得你亲近,想跟着你罢了。”
“抱歉啊,我琐事缠身,实在没空带孩子。”推开他一抱拳,楼似玉狠戾地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转脸就对前头的宋立言喊,“大人等等奴家。”
轻松的语调,像两人闲步于街上,他无聊而随口问她的一句。楼似玉好气又好笑,使劲儿咽了两口唾沫,好不容易将喉咙里的哽咽吞下去,正打算开口,余光却瞥见了这人的手。
宋立言的手里还捏着荷叶,但与他脸上的平静镇定不同,那荷叶被蹂躏成了一团,僵硬地卡在他泛白的指节里。
眉梢一动,楼似玉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点什么,立刻将话咽回去,板出一张冷酷无情的脸来看着他。
宋立言的目光是看向别处的,但她脸色一变,他的手就跟着紧了紧,指腹不断地捻磨着那可怜的荷叶,喉结也上下动了动。犹豫半晌,他又开口:“若是不想吃这个,外头也还有别的。枣糕瞧着还热乎,包子闻着也新鲜。”
得不到回应,他微恼:“等到了医馆你再喊饿,那就没东西吃了,之后还要回大牢,更别指望谁照应你。”
分明是自己有错在先,哪儿还能冲人发火呢?宋立言说完就知道这不对了,可他委实也没别的法子,该给的台阶都给了,哪有她这样不识抬举的?
又气又心虚,他抿唇,终于是鼓足勇气转头看向她。
楼似玉原本绷着的一张脸,在对上他那孩子气十足的哀怨眼神之时,瞬间溃不成军,眼睛一弯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抬袖遮挡都来不及,全数落进了他眼里。
宋立言:“……”
“你敢戏弄我?”
楼似玉笑得欢不见边儿:“大人,奴家一句话也没说,全听您在说呢,何来戏弄?”
“你……”脖颈上泛出一片红来,宋立言恼怒地瞪着她,“早知道就不问你,叫饿死你算了。”
擦了擦眼角边笑出来的泪水,楼似玉平息了一番,伸过手去十分温柔地掰了掰他紧握的拳头。宋立言皱眉用了力,可她的手指是真柔软啊,轻轻巧巧地抚平他的暴躁,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拿开,取出其中那被他捏得不成形状的一团东西。
“大人的心意,奴家知道了。”她将那荷叶扔出车外,又拿手帕替他擦了擦手心,轻言细语地道,“全都知道了。”
脖颈上的红不但没消,反而一路往上蔓延,宋立言垂眸,狼狈地将手抽回来往自个儿衣袖上蹭了蹭,又挺直脊背端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来,目不斜视地朝外头喊:“宋洵,怎么还没到?”
外头应了一声:“大人,前头就是了,只是这一路上人太多,马也走不快。”
“那就停车。”他起身,掀开帘子就跳了下去,“咱们走过去。”
这匆忙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楼似玉失笑,跟着他下车,一瞬间就觉得什么怨怼都没了,而且好像还被人喂了一嘴蜜饯,从喉咙一路甜到心坎。
不过,当站在医馆里看见各处躺着的人,楼似玉终于想起自个儿犯了什么事,面色凝重起来。
“如何?”宋立言召了大夫来问。
大夫忙得满头是汗,正想答,就被旁边的人抢了话:“哎,你们可来了!”
宋立言侧头,就见裴献赋一脸委屈地看看他又看看后头的楼似玉,伸出自己满是血的双手告状似的道:“也不知谁把我捆了来,这儿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就知道让我救人。我哪儿会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