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文鼎脸色大变,在他看来,这中年女子比面前的男子更加可怕,她几乎没有什么感情,素来偏执冷漠。张素琼已然面无血色,她从心底里对自己的夫君还存着一点希冀,可是自这中年女子出现,她已绝了最后的希望,生了死志。
她安静地望着自己的夫君,露出清清冷冷的笑容,墨衣男子感觉心底一片荒凉。海浪的声音突显了沙滩上的死寂,墨衣男子和张素琼四目相对,皆读不出对方眼中的一丝退让。中年女子颇为不耐,冷厉道:“还等什么!”
她身旁一朱衣男子慌忙上前,急道:“小妹,你为何要闹到这般地步?快给我回来!我们都不会追究你的。”张素琼望着兄长,露出些许委屈之意,道:“若我孑然一身,同你们一道倒也无妨,可是自从做了娘亲,我的心境也就变了,那些事都是造孽啊。”
朱衣男子闻言怒其不争,责备道:“糊涂!双月临空,七星耀日,我族守候这个天时已有千年,能在你我有生之年遇上,何其有幸!覆灭中土是我族夙愿,我们要用他们的血以慰先祖亡灵!这是我们的使命,你怎能忤逆祖宗,亵渎大业?”
张素琼凄苦一笑,道:“中土到这一代,他们身上哪还有什么罪孽?看着我的孩子,我就想到中土又有多少孩子将会死在这场浩劫之中,他们都是无辜的。”朱衣男子摇头坚定道:“中土就是一个鬼蜮世界,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张素琼悲凉道:“什么是天?什么是道?他们同我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先祖的血债怎能让后代背负?你们都入魔了!不分是非黑白!难道你们就没有丝毫顾忌吗?你们将要覆灭的是无数你们根本不认识的人,苍生何辜!”
中年女子乍然戾气横生,拔剑遥指张素琼,冷刺刺道:“身入邪道,背叛蓬莱,无论你是谁,都必须以死谢罪!”朱衣男子脸色一变,急道:“万万不可!小妹只是一时糊涂,我一定劝她迷途知返,请您再给她一个机会。”
中年女子置若罔闻,依旧盯着对面的女子,淡漠无情道:“张素琼,若你自戕,我还能放过你的孩儿,成全你的苍生何辜,若不然只能斩草除根!”墨衣男子闻言眼眸一沉,便迟疑道:“等等……”
中年女子一脸寒霜,严厉道:“帝生,听柏,继任大典虽还未举行,但请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若不忍动手,便由我代劳!”两人胸腔拥堵,脑子一片混乱,待继任大典之后,他们将是带领全族完成千年大业的领袖,容不得半点闪失,可是面前的女子是自己的发妻、小妹,他们怎能杀她!
中年女子见状冷哼一声,欲要亲自出手,寻常族人可抵不住张素琼的剑。墨衣男子忽然挥手阻拦,沉默片刻之后,沉声道:“她是我的妻子,不劳旁人动手。”中年女子闻言止步,只是冷眼旁观,朱衣男子愕然地盯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张素琼恍觉身至寒泉之中,寒气渗透进身体的每一部分,她感觉到冷,但是已然没有时间伤心。她紧握剑柄的手关节发白,回首冷喝道:“你还不快走,难道真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吗?”简文鼎望其决绝的脸庞,心中摇摆不定,犹疑道:“我……”
张素琼决然道:“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只见她横剑扫向自己的脖子,简文鼎大惊失色,惶急道:“住手!快住手!我这就走!”他慌张是抱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奔向远处的礁石。
墨衣男子看着简文鼎的身影,心中翻腾起巨大的怒意,为什么她最后相信的还是他?他刹那间失去理智,发狂地向简文鼎纵去,身影快得如风如电,杀气充斥全身,双眸寒如孤星。他脑海中响起一道怒吼:他凭什么能够成为那个站在她身后的人!我才是她一生的依靠!
忽然一柄雪寒的长剑挡在面前,张素琼一双眼眸在夜里显得愈加冰冷,盯着墨衣男子浑身发寒,继而是撕裂般的疼痛。她的剑是这般毫不犹豫,仿佛一举刺进了他的心里。墨衣男子木然挥剑挡住了横削的剑锋,几年夫妻,终是拔剑相向。
中年女子身侧有人提醒道:“简文鼎那边,我们要不要……”中年女子截然道:“不用。”那人皱眉道:“可是……”中年女子双眸如两眼寒潭,波澜不惊道:“帝生不会对他妻子怎样,只要张素琼被困住,文鼎那孩子就不会独自逃走,我太了解我这个侄子。唉,真是冤孽。”
那人果然瞧见简文鼎将两个孩子安置好,然后立在船尾,焦急地望着这边的情形,并没有离去的迹象。中年女子仿若自言自语道:“张素琼性子刚烈,若逼急了她,只怕会立马死了,逼走那孩子,还是让帝生缠住她吧。”
场中,墨衣男子一剑挡开张素琼的杀招,忍住心中煎熬,喝道:“你同我回去!”张素琼一脸霜色,出手毫不容情,她也是族中有数的高手,一出剑便是剑气激射,杀伐绝情。她知道墨衣男子的可怕之处,自己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唯有竭尽全力,为简文鼎拖延一些时间。
墨衣男子怎会不知她的用意,既不愿即时制住她,又不愿真得伤了她,出手间自然有所保留,也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幡然醒悟。即便如此,张素琼也渐渐觉得不支,她与之朝夕相对,自是知晓他是何等样的人物。
趁着间隙,她侧首望向海边,只见船还停在原处,简文鼎忧心如焚地向这边张望,几乎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他蠢货。有中年女子在,他们怎能全身而退,中年女子碍于墨衣男子,暂时没有出手,而墨衣男子又碍于夫妻情分,也没出尽全力,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张素琼目前只能拖住诸人,让简文鼎带着自己的孩子逃离蓬莱,可是简文鼎关心则乱,眼见着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她不由岔了气,剑招一乱,高手相争,一个疏忽便是输了,果不其然墨衣男子的剑抵在了她的胸前。
张素琼明白了个中关窍,悲叹道:“难道真是天要绝我?”众人闻言以为她是因为被墨衣男子制住而有所感慨,却见她罔顾墨衣男子的剑,径直转身望着停船处,冷喝道:“简文鼎!你给我站住!”
简文鼎乍然收回迈出的脚,望着一脸寒厉的女子,她此时身上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让他心生恐惧。墨衣男子见她这般作为,竟有些不知所措,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中年女子蹙眉望着这边,若是她能看见她的神情,多半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张素琼忽然微笑道:“我知道我不死,你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文鼎,照顾好我的孩子。”她猝然挥剑刺入自己的左胸,鲜血灌入沙滩,最后嘶吼道:“你不准回来!否则我做鬼都不会原谅你!记住,不要告诉我孩儿他们的父亲是谁!快走……”
墨衣男子怔在原地,张素琼最后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他,时至此刻也不忘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她是多么无情。中年女子脸颊扭曲,尖声叫道:“快把他们抓回来!”身侧诸人领命,纷纷向停船处疾驰而去。
简文鼎被这场景惊得心胆俱寒,脑子浑浑噩噩,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带着孩子离去,他机械地操船入海。蓬莱建造的船精妙无比,他又择了最快的船,一旦启动船上的机关,便可破浪前行。这船驶得极快,待众人奔近,业已到了十几丈外。
忽然间,船上响起婴孩的哭声,惊碎了海上的宁静。两个孩子仿佛冥冥中有感,母亲殒命,遂梦中惊醒,伤心大哭。简文鼎也顾不了那么多,傻傻地望着海边,望见墨衣男子抱着张素琼跪在沙滩上,他五内郁结,却怎么也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