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异客(1)

言外之意,即便没有虎符一事,管家也不该对自己有如此成见。

“老汉官居六品。倒是刚才没听清,吴大人您是几品官来着?”管家眯了眯眼,仔细瞅了瞅吴承恩的脸,才懒洋洋回了一句。

本来气势汹汹的吴承恩顿时吃了瘪,满腔反驳被噎得死死的喘不上气。

“顺便一说,咱们院子里看大门的护院,是八品。”管家指了指大门边上的门房里面正在酣睡的中年汉子,又不经意地补上了致命的一句;看着吴承恩脸色憋得愈发通红,管家又问道:“对了,吴大人刚才说自己是几品来着?这人上了年纪,还真是听不清楚。你……”

管家话没说完,忽然皱上了眉头。

吴承恩没有发觉,身后那一众书生打扮的除妖人,见得吴承恩走进了衙门,也都人五人六地迈步子跟进了院子里。而青玄则是站在最后。

“麻烦了……”管家顾不上再与这吴承恩斗嘴,只是看着这些个不速之客,自言自语了一句。

镇邪司素来树敌众多,衙门里的安全工作自然是要多加小心。衙门规矩:凡是请进来的,便是客。凡是擅闯的,便是敌。

这些除妖人都是外人,而且嘴里面说的话更是没头没脑;合着他们以为名震天下的镇邪司跟京城东边的澡堂子一样,招的都是搓澡师傅么?不过,名义上这些人却是随着吴承恩一并进来的——前后脚的事儿,又是吴承恩打头阵——嗯,一定是一伙儿的,你看都是一水儿的黑色制服么!

麻烦的是,这群家伙的身份就从“可以随便轰打出去的家伙”,变成了客人。

既然是客人,那进一步来说,就必须要通知麦芒伍——这更是雷打不变的规矩。镇邪司之内的二十八宿,个顶个都不是善茬,也只有麦芒伍还能好好说话。只是,这伍大人前日里处理政务,天破晓时才入睡。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按照规矩去叫醒他……

说实话,管家还是挺心疼自己家这位管事的,在外不仅要受着文武百官的气,回了家又得照顾这么多人的一举一动,简直就没有歇息的时候。

当然了,碍于这一层,管家对于吴承恩的厌恶也随之增加了三分。算起来,目前管家对于吴承恩,已经是十三分厌恶了。

“公子回来了啊?”一声吴承恩最不想听到的招呼声,突然从院子里响起。

果然,是那向来喜欢使坏的清风和明月。之前数次,青玄带着吴承恩逃夜修行,那清风还假兮兮地表示愿意替吴承恩打掩护。吴承恩心中本是感激,却未曾想到第二天清风便当着其他二十八宿的面大声禀报了麦芒伍——

“我家吴公子?他没异常,昨天晚上照旧去青楼找姑娘秉烛夜谈了啊!我?我管不住啊!人家是风流才子,名正言顺嘛!况且他师兄都没反对,我算什么身份?”

一番话简直有理有据,吴承恩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

要是偶尔吴承恩除妖遇险,带着伤回来,那清风更是早有准备一般,立时拿出早早备着的金疮药,同时还会大声招呼:“欠了银子被打了吧?是哪个窑子!?公子你说!”

总之吴承恩算是明白了,这清风实在厉害:他有一百种不重样的方法,能让吴承恩在镇邪司里外不是人。久而久之,虽然清风是吴承恩的书童,但是吴承恩算是彻底怕了他。

虽说昨日清风和明月因为他找回虎符一事,似乎是变老实了,对他也算恭敬……但这一大早便被这个大嗓门遇到,吴承恩情不自禁便是一哆嗦。

天色微亮,吴承恩和青玄已经排在了京城高耸城门之前的队伍里,等待开城了。

远处,净通寺的钟声悠然响起,守城的兵卒这才打着哈欠,在城楼上晃了三晃手里的灯笼;下面传来了一声浑厚的吆喝——紧接着,那两扇打满铁钉的厚重城门徐徐开启。京城里那纸醉金迷的气息,顺着展开的裂缝悄悄倾泄。

队伍里贩菜的小贩、挑柴的樵夫,一个一个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想要最后卖一把力气,争取能在市集里占个做生意的好位置。只不过,这些个习惯赶路的百姓怎么也没想到,任凭自己步子迈得再大,那混在队伍最后的黑衣书生和白衣行者却像一阵风一样,眨眼之间便已经拔得头筹,领先了众人百步有余。

“眼瞅着天要亮了……”吴承恩迈着步子,抬着头,语气之中不无忧虑。

既然入了衙门,便不再是江湖上那些个自由散漫的除妖人。衙门,自然也有衙门的规矩。凡是朝廷在京城之中任职的人,若是没有通报,夜晚是不允许擅自出城过夜的。其实,对镇邪司来说,这规矩一直都形同虚设。不过吴承恩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尽量遵守,虽说自己同镇邪司关系因为虎符一事有所缓和,但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吴承恩想得倒也周全:天色刚亮,趁着没人赶紧翻墙回了镇邪司,这样一来自己晚上偷偷去鬼市一事便无人知晓了。

毕竟自己是去给李棠买礼物……这李家人和二十八宿的关系有多差,吴承恩深有感触。如此,万万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二当家知道。况且……吴承恩想了想玉兔姑娘的同时,捏了捏袖口中藏着的那枚新买的纸鸢,觉得自己买下这个物件的来龙去脉,更是说不清楚。要是别人知道了,难免会被嘲弄一番。

所以二人没有招摇,只求无人知晓。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吴承恩拐过了胡同的小路、赶到镇邪司衙门的大门口时,早有三四个健硕身影堵在了衙门门口。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这几人齐刷刷回头,盯紧了青玄、吴承恩二人。

吴承恩想也没想,跑到门口的墙壁附近起身便是一跃;青玄也即刻蹲下身子,抬起背后的禅杖,捧了吴承恩一把——本来吴承恩只要这么顺势一翻,便神不知鬼不觉回了衙门;坏就坏在旁边那几个汉子登时一句怒骂,冲赶过来七手八脚将吴承恩的衣袖死死抓住,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哎哟!”吴承恩一时间没有防备这么一手,重重摔在了地上。

“干他娘什么!想插队!?”旁边的一个大汉哑着嗓子,朝着地上的吴承恩喝了一声,同时眼睛小心地瞥了一眼镇邪司的方向:仿佛是他担心自己的声音太大,一大早惊了衙门里的各位大人。

吴承恩当时脑子一懵,觉得逃回衙门这种事,何来“插队”一说?而且,今日这阵势倒也是新鲜——要知道,镇邪司向来与京城内的文武百官素无来往,平日里偌大的衙门口经常门可罗雀。今天倒好,一大早便有这么多人排队,莫不是家里遭了妖怪,前来喊冤的?

倒是青玄蹲在一旁,扶起了自己的师弟,同时略有些惊讶地让吴承恩抬头看看眼前这几人。

“装扮。”青玄提醒道。

天色毕竟没有大亮,吴承恩刚才又着急翻墙,并未多留心。经青玄略微点拨,吴承恩这才发觉到眼前几人虽然面目狰狞,身上却穿的都是清一色黑色布衣,而且袖口外翻,腰间也是插着几管笔,从头到脚一副书生打扮。只是这几个人都是体型健硕,拳头斗大,身上的衣服显然不够合身,只能勉强套在身上。稍微运气,这衣服的丝绵便会发出“吱吱”的撕裂声。再加上这几个人手里拿着的各式兵器,身上的书生打扮更显另类。

论起来,这些人倒是同吴承恩有七八分神似。

也难怪这几人口呼吴承恩“插队”了,看几人装扮,显然是把吴承恩当成了一伙儿。

只是……

“今日京城要开科考进士?”吴承恩看到这么多个“书生”排在一起,心中一阵恍惚。

青玄摇摇头,笑着说怎么可能;看起来,这些人倒像是某些人的崇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