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的付出让易贵风十分感动,他感慨地想:照顾一个成年病人的难度不亚于同时照顾三个哇哇大叫的婴儿,苦、累、脏不说,更多的是患者阴晴不定的情绪。以前他从没注意过陶家的这个小孤女,对谨行和她的感情也不放在心上。现在谨行落难了,千里迢迢来到他身边的只有这个被易家一直忽略的女孩。
由此可见,她对谨行是真有感情。
如果时间能倒流该多好!
“你不回上海吗?”
茉莉削苹果的手一颤,差点割到自己的手,她欣喜地看着病床上的易谨行。这是来武汉后他和和气气与她讲的第一句话,虽然表情扔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笑着把苹果削成一片一片放在瓷碗里,道:“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回上海。”
“那你还是快走吧,我的病是好不了了!”易谨行冷哼一声,在病床上想翻过身去不看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你想侧着睡吗?”茉莉起身把苹果放下,“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可是你自己不行。”
“我说了不用!”他大吼一声,语气恶劣,愤怒的拳头猛力敲打床板,“张叔、张叔——”
“是、是。”护工张叔忙跑了进来。
茉莉只能退到外面。
“茉莉,谢谢你。”
茉莉看着身后的姑父,摇摇头,颓丧的说:“姑父,我也没做什么。”
“你能花时间来陪他就是最好的良药。”
“二表哥还能站起来吗?”
“难。”
茉莉的表情黯然,不忍再追问下去。
太平盛世,残病人士都活得艰难,更不用说在这纷纭变化的乱世。
每一天走在大街,大家的脸都是惶惶的菜色,谁都不知道历史这辆火车会拐到哪条路上去。
易谨行的伤口拆线了,代表他在医院的治疗告一段落。
意思便是,易谨行达到出院的指针,可以回家修养。至于他要站起来则是漫长的康复工作。
可以回上海了,茉莉长松一口气。
在武汉的一个月余,她瘦了不少。
大概是水土不服,吃不惯武汉的饭菜,偏辣偏咸很不对她的胃口。本来吃得少,再加上劳累,身上本来不多的二两肉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几乎每天都在写信,可所有的信都像石沉大海。云澈没有回过一封,只字片语都没有。当然着急,看不见他的人,不知道他是没收到信,还是因为她留在武汉的决定生气。
除了继续写、继续写,她没有办法。
收不到回信,她辗转难眠,不思饮食也加重了她的消瘦。
茉莉对自己的消瘦和不欲饮食有更深的惶恐,她的月信迟了。
开始是一天、两天、接着是三天、四天、五天、六天……
她从忐忑不安地急得团团转到泪眼滂沱的喜极而泣。
孩子!
她和云澈的孩子!
新生命乃是他们爱情的延续。
她迫不及待要把这消息告诉他,当然必须要亲口告诉他,忍不住含着泪水把这喜悦的消息告诉他知道。
属于他们的孩子,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会原谅她所有的错。
茉莉的消瘦,易谨行看在眼里。他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和归心似箭。
他知道,她的心已经离开了他也不再属于他了。
“去书店跟我买几本书。”
“好啊,”茉莉问:“要什么,《资本论》还是——”
“不要太费脑,明清的笔记。”
“笔记?你不是从不读这个的吗?”
易谨行冷冷地撇过头去,再次打断她的话,“我只是用它们在火车上消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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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上海了!
此去一别四十余天,重回旧地,茉莉心潮澎湃。
第一次觉得上海这座城市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哪怕就是天堂也不换。
年关的最后几天,天色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