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怨恨

珍重待春风 谷雨白鹭 3720 字 2024-04-23

她走了,进了门,消失不见。

车里袁克栋发出怒吼,在狭小的车厢里重重踢了两脚。

长眼睛的都看见,袁克栋心情恶劣。

他不说话,脸黑比锅底。偏偏回来后的张丽君缠着他又哭又闹。说来说去,不外乎大骂惠阿霓不是东西,上官家没一个好人,连起伙来坑她云云。

袁克栋忍无可忍,吩咐雷心存把张小姐送回平京。

听见要把自己送走,张丽君这可才慌。不停地哀求他不要这么狠心。眼看他下定决心,知道回转无望,张丽君磨磨唧唧收拾一夜的行李,能带走的细软没有落下一样。

袁克栋没有理她,早晨六点雷打不动按时出去晨跑,依然是在半路甩开随从。

六点四十,袁克栋结束晨跑回到帝花饭店时,远远看见雷心存在大声呵斥被他甩掉的小兵。两个小兵脸上一左一右肿得老高。

“雷心存!”

“司令,早!”雷心存挺起肚子,向他敬礼。

“张丽君走了吗?”

“张小姐已经送走了。”雷心存回答。

袁克栋点头,往饭店里走。没有留意到他的侍从官正跟在正他身后,一脸焦色,欲言又止。

他的习惯是晨跑回来,洗澡更衣,七点半准时早点,读报。

“司……司令……”雷心存紧赶慢赶追着袁克栋的脚步上了台阶,步入电梯,“司令,今天……要不我们先在楼下吃早点,怎么样?”

袁克栋一边解开袖口的纽扣,一边疑惑地看着雷心存。

“你是今天才跟我做侍从官的吗?”

“不是。”

“是想去后勤部门?”

“不是、不是。”雷心存吓得连连摇头。

“那你啰嗦什么!”打开房间的门,袁克栋脱下衬衫交给雷心存,问:“洗澡水放好了吗?”

雷心存低着头,接过衬衫。袁克栋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女声。

“洗澡水,已经放好了。”

他浑身一震,肌肉在瞬间变得坚硬如石块。他转头看向房间窗下圆圈沙发上的女子。

倾世的美貌,妖娆的身姿,暗蓝色的阴士丹旗袍,袍领上缀着的硕大美玉。

不是上官宜鸢是哪个?

有时候,简单到极处,亦是一番风景。

上官宜鸢站起身来,把手里的消遣画报放在身边的小几子上。

“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说话时,她的目光并不直视于他,而是看着画报上的红男绿女。

袁克栋的脸如寒冷笼罩,生硬地说道:“有什么话等我洗完澡,出来再说。”

他径直走入浴室,让冷水冲刷在身体。他拼命压抑自己的怒火,把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来发泄。

没想到,过了两年,他对她的怨恨依旧如此强烈。

“我怎么不知道?”

雷心存扫了她一眼,鄙夷地说道:“因为你没有陪司令睡过一夜。”

“你——”张丽君气坏了,走过去狠狠打了雷心存一记耳光。

昨天洋装店回来后,张丽君就憋了一肚子火。莫名其妙的女人,司令也变得莫名其妙的,破天荒的让她留宿一夜。她还以为是她得他的欢心,未来可期!没想到一大早又被雷心存奚落!

张丽君咬着唇,双手环胸在房间踱着小步,“雷心存,我问你,昨天洋服店门口遇到的女人是谁?”

雷心存脸上还印着红红的五指印,同样心里火气狂烧,“请问,你问的是哪一个?”

“哪一个?”张丽君气道:“捡我手袋的!”

“她上官博彦的太太——惠阿霓。”

张丽君冷笑,原来是她!上官家的少奶奶,江苑惠家的大小姐,难怪说起话来底气十足!

如果她是惠阿霓,那么——

电光石火之间,张丽君像被电触到一样,嚷道:“惠阿霓身边的女人——”

雷心存昂起头,掷地有声地说道:“那是上官宜鸢小姐。”

袁克栋绕着松岛的大街小巷跑了四十分钟。从二十岁开始一直坚持的习惯。多年的坚持让他跑步的速度比一般人都快,年轻的小兵在他身后追得气喘吁吁,很快被他甩开,渐渐不见。

安安静静的街道,他漫无目的地跑步向前。

跑到路的尽头就拐弯,再到尽头又拐弯。直到一个穿蓝裙子、童花头背土布书包的女学生和他擦肩而过时,他才惊然停住脚步。

他居然不知不觉来到松岛女校的门口。

三三两两的女学生,手牵着手,嘻嘻笑笑地向他围拢过来。

她们笑笑着看他,每一个女孩都长着相同的一张脸。

每一张脸都在向他靠近,他往后退着,她们相逼过来。

他闭紧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再睁开眼睛时,女学生都消失了。

街道依旧空荡荡的,学校大门紧闭,透过满是铁锈的大门。可以看见里面衰草枯杨,早已荒废。

战争征走所有的新鲜生命,男孩女孩都去了战场,校园里早没有了学子。如同他的心,爱情死了,剩下空壳。

战后一切都要重建,比起重建生活,重建人的信心才是最重要的。老帅不在,新帅当家。为了稳定民心,上官博彦制定一系列的新政。

为了配合新政,各级机关都被动员起来。妇女共进会组织了一场“抚恤烈士、关爱遗孤”的公益活动。广邀各界人士、各级名流前来参加。

大家同为中国人,自然是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活动现场气氛热烈,人头涌动。

袁克栋作为一名公众人物,有头有脸。这种活动一定是最重要的座上宾。

七月的盛夏,户外的烈日灼人。晒一会儿就足叫人大汗淋漓。

张丽君大呼吃不消,脸上的妆被汗水冲得像鬼一样,早躲到阴凉的室内。

袁克栋坐在特意为他安排的树荫底下,热固然是热,到底不会有阳光直射。他的位置很好,能够俯视全场又不被人发现。

他撑着下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一个身影。会场中央一个忙着为孩子递荷兰水的女人。

她今天没有化妆,脸上很干净,阳光把她的脸都晒红。

记忆中,她就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在乎自己的容貌。而且她有皮敏感,很怕阳光。

他克制地偏过头去,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心里又不由地想起洋服店里女人们的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