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抬头一看,只见门上面的一面霓虹灯招牌上,写着五个艺术字:果戈里酒吧。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目光扫视着玻璃门内的一切。
这是一个不小的酒吧,里面有不少顾客,有中国人也有俄国人。有些人在跳舞,还有几个人围在吉他演奏手的身边,击节而歌。
郑三隐在门口一个不醒目的地方,侧身往里看去。
透过众人晃动的缝隙,他看到吧台边上的几个酒客中间,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背影。那分明就是李春秋!
郑三警惕地朝左右两边看了看,把手伸进了裤兜里,他稳了稳心神,然后向酒吧的玻璃门走去。
推开玻璃门,音乐声顿时清晰了起来。他悄然无声地走了进来,低着头一路往前走,挤过跳舞的人群,向着吧台慢慢前行。
离目标越来越近了,郑三看得更清楚了。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人身边的吧台上,还扣着一顶棉帽子,正是李春秋戴着的那顶帽子。
郑三一步步走了过去。
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还坐在吧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吹着杯口的热气,他对身后跟踪而至的人一无所知。
借着音乐的喧闹,郑三悄然走到他的身后,已经很近了。他把藏在裤兜里的手慢慢地拔了出来,一把弹簧刀正握在他的手上。
穿着灰色大衣的人似乎觉着坐得不舒服,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整个背部都暴露给了郑三。
下手更容易了!郑三阴沉着一张脸,手指摁下压簧,刀刃弹了出来。
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耳朵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郑三迅速地贴了上去,他对准了其肾脏,使劲捅了过去——
突然,郑三的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自己的手腕已经被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进不得,也退不得。
而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人已经把脸转了过来,竟然是丁战国!
郑三望着他,一瞬间面如死灰。
两个人都一声不吭地死死看着对方,两只手互相缠着,较着劲,纠缠在一起。
酒吧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终于,丁战国松开了手,慢慢地离开了郑三的身前。
郑三死死地看着他,身子无力地下沉,最终缓缓地跪在了地上。而他的胸口上,插着那把弹簧刀,已经没到了刀柄。
丁战国的屁股一直都没有离开座椅,他端起了吧台上喝剩的那杯咖啡,慢慢地抿了一口。
此时,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的李春秋正站在窗外,他神色凝重的表情说明显然,已目睹了一切。
不一会儿,郑三的尸体便被一个眼尖的女顾客发现了。她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原本无比喧闹而沉闷的音乐。
半小时后。
酒吧里的顾客已经被清空了,之前喧闹的音乐声也已经戛然而止,整个屋子里寂静无声。
死不瞑目的郑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他看着头顶上方的李春秋和丁战国,李春秋也看着郑三,这是两个人最后的对视了。
丁战国先站了起来,他确实有些没想到:“白天也跟着,夜里也跟着,还真叫他们跟上了。是我今天大意了?路上,我还真没发现身后有这么个人。”
他看了看郑三,也有些后怕:“亏得他带的是刀子,要是枪,十个我也跑不了了。”
李春秋也站起来:“是啊。其实他们也怕,怕开了枪,自己就跑不了了。”
正说着话,两个公安拿了一块白布过来,收拾着现场和郑三的尸体。
“对不住啊,我有点儿事耽搁了一下,要是我早点儿到,你也不至于这么危险。”李春秋有些抱歉地说。
丁战国揉着因为用力过猛而发酸的胳膊:“对付不了子弹,对付把刀子,我这身子骨还算凑合。他拿的是弹簧刀,我以前听过它的声儿,日本人在的时候,俄国间谍就喜欢拿这种刀子。声音又脆又轻,弹出来的时候像剑一样,划到人的皮肤上,就像切豆腐……”
李春秋看着侃侃而谈的丁战国,陷入思考中。
他早就应该想到,对他下手的是郑三,但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个用孩子当幌子的神秘跟踪者,是来自丁战国的指使。正是因为对方用李唐常穿的外套做障眼法,才让他想出这么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办法。用在旧货市场买来的那件和丁战国今天穿的外套类似的呢子大衣,将杀手引到这个酒吧里来。他本想看一场谋杀的策划者和执行者见面的好戏,没想到的是,他无心插柳,意外地除掉了郑三这颗危险的定时炸弹。
当然,在郑三跟着他拐出街角前,他并没有走进果戈里酒吧,而是快步穿过马路,进入了街对面的一家西餐厅。一进去,他就把自己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脱下来交给了侍者,而大衣里面,他早已穿好了一件比较薄的黑色皮夹克。他走到一张靠窗的小桌旁坐下,透过窗户盯着外面的情况。再后来,他就看见酒吧里,两个人已经短兵相接,之后丁战国慢慢地松开了郑三,任由其滑落到了地上。
收回思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李春秋,静静地看着两个公安把郑三的尸体抬走了。
他一回头,看见丁战国正深深地望着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把我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喝杯咖啡吗?”
李春秋一脸平静。他意识到,任何谎言在丁战国面前,都有弄巧成拙的可能,所以,单刀直入,也许是破解僵局的最好办法。
一出门,郑三就找了个就近的电话亭走了进去。他缩着脖子,拿着电话听筒,很快,电话通了,里头有个遥远的声音大声地“喂”了一句,郑三赶紧对着电话说:“娘舅,我是老三啊,能听着吗?”
此时,他就像一个年底返乡的普通人一样,叮嘱着家事:“你听我说,我娘腿脚不老好的,你摁着她,别让她老出来给我打电话,我住的那地方电话也坏啦,你跟她说,我初一指定回去。说回去就回去,不骗她。你还听着呢吗?”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遥远,郑三的声音也拔高了:“我让邻村的四婶给你们捎了些钱和吃的,你把吃的留一半,拿钱给我娘和家里的孩子们弄点儿衣服啥的,你看着办吧,我回去路远,就懒得拿了。”
他看看表:“就这些吧,我还有事,有啥话回去见了再说吧,挂了啊!”
说完,郑三放下了电话,呆立了半晌后,转身出了电话亭。
社会部的一个大会议室里,好几张办公桌被拼到了一起,组成了一张大台子,台子上摆满了一碟碟掰开了的“棋子火烧”。
姓赵的火烧师傅已经尝到了最后一碟,他拿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火烧,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对身边的冯部长摇了摇头。
冯部长有些急躁,扭头对一位侦查员说:“怎么弄的?这么多人,连个火烧都买不齐?”
林翠接过了话:“我们把每个铺子里的火烧都买遍了。我给工商所打过电话,他们说除了店铺,还有不少流动的摊贩走街串巷,烤烧的饼炉就架在手推车上,工商所刚成立,他们也没有确切的数据。”
冯部长平静了一会儿,对侦查员说:“再辛苦辛苦,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这个卖火烧的人,出不了哈尔滨。”
行人如织的一个旧货市场里,摊贩一家挨着一家,服装钟表、大小家具,商品五花八门。
李春秋来到这里,走走停停,一边逛买,一边留意四周的情况。市场里人流攒动,没什么可疑的情况。
他走过一家又一家货摊,忽然,他眼前一亮,停下脚步,指着一件大衣,对摊贩说:“老板,把那件给我摘下来。”
买完大衣,李春秋就往姚兰家赶去。没多久,他就到了,一进门,试着叫了一句:“姚兰!李唐!”
家里没人应声,显然,这娘儿俩已经听了他的提议,去医院了。
李春秋连鞋也没换,大衣也没脱,顺手把他刚买回来的大衣放到了沙发上,走到窗前,把窗帘都拉上了。他站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里往外看了看,随后直接走向了电话。
他把听筒拿了起来,给丁战国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此时,丁战国正在办公室里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特别通行证,沉思着。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把丁战国着实吓了一跳,他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顿了顿才把电话接起来,直到听见里面的声音叫了他一声“老丁”,才反应过来:“李春秋?”
“忙吗?”李春秋对着话筒说。
“要是喝酒,那我还挺忙的。”
“不,有正事。”
“电话里能说清楚吗?”
“可能不行。”
丁战国说的每句话看似平淡无奇,其实都经过飞快地深思熟虑,任何一句话都无懈可击,进可攻,退可守。他对着电话说:“你可以到我办公室来,我一整天都会在这儿。”
“有些话,在那儿说不方便。”
“那你的意思是?”
“外面吧,找个谁也不认识你和我的地方。”
“这么郑重其事,是要借钱吗?”丁战国的脸色渐渐地沉重起来,但他的口气还是什么都听不出来。
“下午一点半,果戈里酒吧,我在吧台上等你。”
“那么乱糟糟的地方,我说话你能听见吗?……”丁战国对他这种单刀直入的做法有些不适应。
“咔嗒”一声,还没等他说完,电话就被李春秋挂断了。丁战国看着话筒,久久地琢磨着。
李春秋把电话听筒放下后,转过头,看向了沙发上放着的那件双排扣的灰色短呢子大衣,然后他脱下了进门之前的大衣,换上了这件。
他对着穿衣镜,认真地系好最后一粒扣子,又从旁边的衣帽钩上摘下一顶黑色的棉帽子,扣在头上。
穿戴整齐后,李春秋拉开房门,稍稍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下,走了出去。
他从楼里出来,一路走到停在楼门口的灰色福特轿车边,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很快发动,开走了。
这时,一个人从附近的一栋楼后面现身出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远去的李春秋所开的轿车。
这个人,是郑三。
中午十二点半,社会部里,冯部长正站在窗台前,用手一下一下地揪着一盆仙人球花上面的小刺。
林翠在一旁接着电话,接完后,她抬头看了看冯部长,什么都没说。
“还是没消息,是吧?”冯部长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有些预料到了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