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面具(上) 王小枪 6565 字 2024-04-23

手榴弹的白烟一下子冒了起来。

压在他身后的那个解放军战士死死地摁着他,勒着他的两只胳膊,拼尽全力地喊着:“都别过来!”

生死一瞬间,李春秋回身对坐在车里的李唐大喊:“李唐!趴下!快趴下!”

谁都没想到会出现这个意外,谁也来不及反应,丁战国的眼睛也惊恐地睁大了。

轰!

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全被震碎了,玻璃碴儿噼里啪啦地撒了丁战国父女俩一身。

哨卡外侧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彪子探出头来,冷冷地看了一眼爆炸现场,扭头走了。

车里的李唐慢慢从后座上爬起来,他往前一看,一下子吓愣了——丁美兮双目紧闭,满身都是玻璃碴儿,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市医院,白花花的病床上,丁美兮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和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晃动。

渐渐地,两个身影清晰了,她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姚兰和李唐。

“妈妈,她醒了!”见她醒了,李唐第一个兴奋地叫起来。

“我爸爸呢?”躺在床上的丁美兮虚弱地问。

“阿姨和李唐陪着你。爸爸晚点儿就来。”姚兰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感慨万千地看着丁美兮,“你这孩子命真大,是那股劲儿把你崩过去了,亏得不是碎玻璃,快踏踏实实睡吧,后福都在往后等着你呢。”

亮堂堂的公寓里,魏一平表情阴郁地站在窗前,一言不发。

郑三站在他身后,唠叨着:“胖子的事就不多说了。炸碎了的那个兄弟有些可惜。我是说,他本来能脱身。”

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挠头皮:“李春秋完全可以把孩子带走,可他偏偏把车停在那儿,自己还下了车。”

魏一平轻轻地叹了口气,郑三马上不说话了。

“厨房里的小米还有吗?”

郑三点点头:“昨天我刚添了新的,够您吃到正月十五。”

“十五太遥远了,我只管今天的晚饭。明天的事,谁会知道?”魏一平转过脸来,看着郑三,“咱们谁都不知道。”

郑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敢接话。

魏一平接着说:“两个刚断了奶的孩子,两个比你都高都壮的男人,这局棋子,你们下得连诸葛亮都算不出来输赢。车马炮对付小卒子的局面,偏偏该死的没死,该活的没活。”

他轻轻地说:“自己的棋艺太臭,赖不着旁人。你说呢?”

郑三被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站在一旁闷不吭声,一张脸上尽是悻悻之色。

把丁美兮送进医院后,丁战国和李春秋便匆匆地被叫回了市公安局开会。此刻,他们坐在大会议室里,与他们同坐的,还有高阳和其他一众同事。

丁战国照例坐在下首,李春秋则坐在他的斜对面,会议已经开了一半,两个人显然已经恢复了平静。

坐在首位的高阳正在发言:“昨天晚上我还跟局长说,本人担任哈尔滨市公安局副局长以来,做过不少后悔的事情,要说最不后悔的,就是把丁战国同志从治安科调到侦查科,担任代理副科长。”

听到这里,李春秋转过头看向丁战国,后者平静如常。

高阳接着说:“敌特在哈尔滨的活动越来越猖獗,丁战国同志近一个月来屡建奇功,具体的就不多说了,我要特别提一件事。昨天,东北局社会部的同志在哈尔滨伊万诺夫私立医院附近布下了一个局,围捕的目标是国民党保密局的一个高级特务。”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高阳在议论声中继续说:“因为某种疏漏,围捕计划暴露了。如果不是丁科长的出现,也许今天的这个会就没必要再开了。死在现场的特务……”

高阳扫视着在座的所有人:“就是国民党保密局长春站站长向庆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一些人也闭嘴了,谁也没想到死者是如此高的级别。

李春秋表情有些微妙地看着丁战国。

高阳一脸郑重:“长话短说,今天宣布一件事。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正式任命丁战国同志为侦查科——副科长。”

话音刚落,小唐就带头鼓起了掌,掌声马上传染给了所有人,响遍了整个会议室。

在热烈的掌声中,丁战国一本正经地站了起来。

高阳走到丁战国跟前,递给他一个绿皮证件:“这是军管会颁发的特别通行证。从现在起,遇到任何紧急情况,你都可以向军管会、东北局、市委的领导同志直接汇报。”

丁战国郑重地敬礼。

会议室里,热情不减,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只有李春秋一个人冷冷地看着丁战国。

丁战国低头看着手里的特别通行证,嘴角情不自禁地轻轻笑了一下。

李春秋神色凝重地注视着他。几年来的朝夕相处,在市公安局,几乎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丁战国了。他相信,这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是从丁战国心底绽放的,那是一种被拼命压制着的狂喜。

这张特别通行证,对丁战国来说究竟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呢?李春秋努力思索着。

天色渐渐晚了,已经一天没好好吃饭的李唐饿狠了,他坐在自家的客厅里,把脸埋在碗里狼吞虎咽。

“慢点儿吃!你慢点儿吃!”姚兰拉着他。

李唐把碗一放:“我还要吃。”

“歇会儿,喝点粥再吃,要不……”

李唐迅速地接过话,学着姚兰的口气说:“要不肚子疼,吃快了,吃撑了,吃了又跑又跳都会疼。这么晚了,这么冷的天,万一疼起来我可不陪你去医院,连个车都找不着。”

说话间,门外还真传来了一辆汽车由远及近的马达声。

李唐和姚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心里猜测着同一个人,想开口问一句,又怕问了不是,都憋着,眼巴巴地等着。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母子俩继续等着。

顷刻,敲门声响了起来。

李唐终于忍不住了,高声问了一句:“谁?!”

“我。”门外传来了李春秋的声音。

直到听到这个“我”字,姚兰和李唐的眼睛里的光才一亮。李唐冲过去把门打开,李春秋站在门口,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你……回来了?”姚兰站起来,深情地望着他。

李春秋抱着李唐,轻轻地说:“有我的饭吗?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十点半。

李春秋换上了睡衣,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这么穿戴了。他坐在沙发的一边,而姚兰坐在另一边,距离离得还是有些远。

“怪我。要是昨天就把假请了,一天都在家里,李唐也不至于出这种事。”姚兰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在看着李春秋的眼睛。

李春秋看着自己的拖鞋,顿了顿才说:“你和李唐要是都在家,也许就再也见不着美兮了。”

“老丁惹了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这么狠?”姚兰狐疑地看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们不会冲着李唐来吧?”

李春秋看了看她:“不会的。”

“你今天晚上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个?”

李春秋诚实地点了点头。

姚兰没有说话,客厅里一阵短暂的沉默。

稍缓后,李春秋轻轻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我在,没人会伤害你们。”

“咱们回了乡下,可以不回来。”

李春秋看着她,没有说话。

姚兰继续说:“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更重要的?”

“会的,我们会好好的。”李春秋顿了顿才说,随后,他岔开话题,问了一句:“美兮怎么样?”

“没什么事了,她就是受惊了,一天都在不停地做噩梦。”

“女孩子嘛,胆子是小。”

“和她的性格也有关系。李唐一直跟着我们,他的性格是健全的,受点儿惊吓,尤其是见到你,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美兮不一样。”

李春秋在一旁听着。

姚兰关不上话匣子:“说实话,老丁对她的关爱太少了。我总觉着,那个孩子总有一种不安全感。同样一件事,她怕是很久都忘不了。”

李春秋看着她,他知道姚兰想说什么。

“复婚吧,哪怕是为了孩子。”姚兰终于说了出来。

李春秋看着她。

寂静的客厅里,两个人相互对视着。

李春秋刚要开口说话,电话铃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里面传来了魏一平的声音:“李大夫,没打扰你吧?”

李春秋把电话听筒从靠近姚兰这侧的耳朵挪到了另一只耳朵上,姚兰只能听见他说:“好,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李春秋把电话放下,走过来,从沙发的靠背上拿起裤子,说:“有个病人犯了急症,我出去一趟。”

姚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李春秋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你先睡吧。”

出了家门,李春秋一路来到了魏一平的住处。就在快要进入楼道的时候,他从衣兜里抽出了一只手,他将手掌摊开,掌心里出现了一个窃听器,那是陈立业交给他的。

他收回手,从容地走进了楼道。

敲完门后,李春秋站在门口静静地候着。

不消一会儿,门开了,郑三站在里面握着门把手,他冷冷地看着李春秋,李春秋也冷冷地看着他,寒气逼人的对视让整个门厅都显得冷了起来。

最终,郑三让了让,站到了一边,李春秋走了进去。

魏一平正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他的斜对面是一张单人沙发,紧挨一张小方桌。小方桌上,有一部黑色的电话。

李春秋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盯着魏一平,一句话都没有说。

“来啦。”魏一平见他来了,满脸堆笑,热情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我这儿来。”

李春秋一伸手,从怀里抽出一把尖刀来。魏一平神色一凛,站在后面的郑三迅速把手伸进怀里。

李春秋把刀子掉了一个个儿,刀把儿冲外,放在魏一平面前的茶几上。

魏一平看了看他,道:“春秋,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站长,您敢说,今天的事情毫不知情吗?”

魏一平抬眼看着李春秋,没有说话。

“军统的老规矩,我懂。哪怕我需要殉党殉国,您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是您必须得告诉我,我犯了哪一条罪过,连老婆孩子都得搭进去?”

“先喝口茶。”魏一平端起茶壶倒了一杯。

李春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魏一平停了一会儿才说:“相信我,这件事本来没有针对你的孩子,甚至也不是针对那个小女孩。向站长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么大的功劳,中共一定会口口传颂吧?”

“大家都红了眼。换了你,这个仇能不报吗?”魏一平站起身,走到李春秋面前,“要死的本来应该是丁战国,我们的计划是先进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