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面具(上) 王小枪 5619 字 2024-04-23

一路走到走廊里,他看着不远处的陈彬穿过走廊,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大门口。

就在陈彬轻轻推开大门正要迈步出去的瞬间,他冷冷地朝他扣动了扳机。

静谧的夜晚,赵冬梅家亮着灯,透过灯光可以看见她家的窗户上,贴着一对“囍”字。

屋内的餐桌上热气腾腾,有酒有菜,还有一罐醋泡的腊八蒜,看上去很丰盛。

只是,李春秋脸上并没有笑容,他安静地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穿着红色新衣的赵冬梅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饺子放在了桌上,李春秋却仍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赵冬梅见他不动,自己坐了下来,给两个酒盅里满上酒,把一盅放到他面前,说:“来,喝一杯吧。”

说完,赵冬梅碰了碰李春秋面前的杯子,自己喝了一盅。

李春秋仍然沉默着。

赵冬梅有些不乐意了,看看他,说:“嫌我做的菜不如你太太做的好吃吗?”

“你不就是我太太吗?”

“要是还想着她,你就不该来。”赵冬梅将酒盅放下。

李春秋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李春秋家,姚兰安静地靠在卧室的床头上,李唐依偎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他温暖的小手还一直紧紧地拉着她。

这里,本来是李春秋的位置。现在他不在了,李唐睡在了这里,他代替爸爸陪着妈妈。

李唐的眼角还残留着一行眼泪,显然他是哭着睡着的。

姚兰就这么一直靠在床头,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

吃完饭,赵冬梅仰面躺在那张新买的双人床上,身边的李春秋侧卧着。他留给新婚妻子的,是一个沉默的脊背。

赵冬梅瞟了一眼李春秋,然后顺着李春秋的方向侧过身子,看着他的后背。

良久,她把手从崭新的红色缎面被子里伸出来,然后用手指在李春秋的背上轻轻地画着一个个圆圈。

“麻烦你,把灯关了吧。有光我睡不着。”李春秋突然头也没回地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霎时间,赵冬梅的手指僵住了。

她起身,“啪”地把灯熄了,而后背对着李春秋睡下了。

“谢谢。”

黑暗里,李春秋睁着双眼,赵冬梅同样睁着双眼。

一个特别的洞房花烛夜,两个人都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离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不远的一处荒郊野地里,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两束车灯照射着车前面白茫茫的野地。

吉普车在颠簸中行驶着,行驶到野地中的一口废弃已久的枯井旁停了下来。

丁战国从车上走下来,打开后车门,把门房老头的尸体费劲地拖了出来,一直拖到枯井旁边,然后将尸体推了进去。

随后,他从车里取下一把短短的工兵锹,开始从周围铲雪,掩埋着枯井。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回到车上拿来一顶皮棉帽子,看了看。

这两天发生的一幕幕随即闪现在他的脑子里:

办公室里,丁战国问道:“如果笔迹符合我们身边的某一个人……,”高阳坚定地回答:“就地逮捕”;他看着陈彬的尸检报告,听着李春秋说:“死者右臂的袖口上发现了液体渍迹,经检验,为肥皂液”;道里公安分局的王科长絮絮叨叨地说:“眼瞅着就过年了,人家家里还一个七十多的老娘,还没个儿媳妇伺候,我都不好意思往外派他”;街道上,他戴着皮棉帽子,钩倒了许老太太的拐杖,然后匆匆离开,走到无人的地方后,他把皮棉帽子摘下来,塞进了大衣的口袋……

回过神来,丁战国把这顶皮棉帽子一同扔进了枯井里。

在两束车灯的照射下,丁战国铲雪掩埋,他一边铲雪一边自言自语:“比比吧李春秋,看看谁更快。”

夜里十点,丁战国赶回了家,丁美兮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推开了她屋里的房门,客厅的光亮瞬间投射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看丁美兮,然后又轻轻把门关上。

来到自己的卧室里,丁战国把门关好窗帘拉紧,然后坐到桌前,打开桌上的一台收音机,调节着收音机的调频旋钮。

不多会儿,收音机里,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北平今日粮食价格。大米,金圆券十四万三千七百二十元一袋。玉米,金圆券九万九千二百六十元一袋。豆油,金圆券十一万七千五百四十元一桶……”

他拿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开始记载各项数据。

记载完毕,他从桌边的一摞书里抽出最下面的一本,摊开,对应着刚刚在纸上记录好的阿拉伯数字,逐一翻找着相应的页码。

之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文字:密令,设法挖出保密局长春站的中共间谍,立即。

台灯下,丁战国的脸色有些阴沉。

市医院门诊楼大门口,一辆吉普车速度很快地开过来停在了门口。道里公安分局的王科长从车里跨出来,和司机匆匆走进了医院,来到了急诊病房。

摔倒在路边的老太太此时正躺在病床上。

王科长守在老太太的病床边,有些想不明白:“那人把您的拐棍钩倒,又不抢钱,他这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虚弱地躺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骨头怎么样?”王科长转头问大夫。

“刚拍了片子,还在等结果。像她这么大岁数,骨折怕是跑不了了。”

王科长想了想,对司机说:“拍电报吧,告诉许振同志,他母亲摔伤了腿,叫他连夜从齐齐哈尔赶回来。”

原来,这位摔倒的老太太,正是笔迹鉴定专家许振的母亲。

已入夜。

暗夜中,丁战国开着吉普车,再次来到了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

此刻,他停在大门口,冲大门里面摁了两声喇叭。

车头前的两束雪白车灯大亮着,大门打开一条缝,门房老头裹着他的羊皮袄出来,用手挡着车灯的强光,问:“谁呀?”

“我。”丁战国从车窗里探出头回答。

老头看了看,说道:“丁科长?等着等着,这就给你开门。”

丁战国把车开了进来,停好车后,门房老头招呼着他来到门房。老头将棉门帘子掀开,把夹着一个布包的丁战国让了进来。

屋内,一灯如豆。

炕上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烫子,还有一小盆冒着热气儿的酸菜猪肉炖粉条。

丁战国看了看桌子上的摆设,说:“嚯,这是正喝着呢?”

老头把门关上,招呼道:“刚刚把酒烫上。上炕,来,咱俩儿喝一壶。”

“那就暖和暖和。”丁战国饶有兴致地笑道。

老头赶忙给他添了双碗筷,高兴地问:“今天怎么想着来这儿了?又有案子了?”

丁战国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缎子。他把缎子往炕上一放:“你闺女不是要块缎子缝袄吗,瞅瞅行不行。”

“不不不。烧酒、酱肉我能要,这个不能拿。太贵了!”

“买都买了,不要我就扔炉子里烧了。花的也不是我的钱,公家的。叨扰了你好几天,多少就这么点儿意思了。”

门房老头完全没想到,他拿起那块缎子摸着,发自肺腑地感动:“这也太瞧得起老汉了。”

丁战国笑了笑,端起酒盅,爽快地一口喝干了。

几番推杯换盏后,老头的脸都喝红了。他拎出了丁战国前一天送给他的那瓶酒,用牙把瓶盖咬开,添到酒烫子里面的酒壶里。

“还喝哪?”丁战国有些诧异。

“再喝点儿,喝美了算。”老头明显没喝够,乐和地说着。

“有没有什么下酒的豆子?”丁战国问。

老头立马下了炕,来到柜子前头,打开小柜门找着:“花生行吗?有花生。我找找啊,不行我去宰只鸡。你专门来一趟也不容易,咱多喝点儿。这地方夜太长,喝酒最美。你要是不嫌弃,别回了,就搁这儿睡。”

他把头埋在柜子里,一直背对着丁战国,只管自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丝毫没注意到丁战国已经把自己的那副碗筷收好下了地,走到了他的背后。

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站在他身后的丁战国说:“好啊,睡吧。”

说完这话,丁战国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他飞快地伸出右臂,从身后勒住了老头的脖子。

他用右手绕过老头的脖子,并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臂,左手则托住了老头的后脖颈向前压。他逐渐地用力,老头拼命挣扎的双手慢慢消停了下来,直至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老头的裤子洇湿了一片,他的尿液顺着裤管流到了地上。

丁战国慢慢地放开他,老头的尸体啪的一声摔倒在地。

解决了老头,丁战国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盏马灯。他拿起马灯,朝曾经看押过陈彬的那间库房走去。

狭长幽暗的走廊内,马灯发出昏暗的光,马灯下面,丁战国的面孔显得格外阴森。

他走到库房门前,推开门,黑漆漆的库房瞬间被马灯照亮。他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的布局,思绪飘回到陈彬被杀的那一晚。

那晚,屋里只有丁战国和陈彬两个人。

“还要动手吗?”陈彬看着走过来的丁战国,问道。

丁战国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椅子,使他僵硬的腿脚能舒服一些,然后慢悠悠地说:“动刑这种事,要么一次就够了,要么十次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