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面具(上) 王小枪 5200 字 2024-04-23

一听见“方大夫”三个字,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小孙一下子成了闷葫芦,一句话都不说了。

姚兰看出了眉目,笑嘻嘻地说:“真喜欢他?”

小孙倒也不扭捏,微微一笑,痛快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看见他的第一眼。”

姚兰有些意想不到,随口问道:“这都好几年了,你之前都干吗去了?”

小孙有些不好意思地嗫嚅着:“我有点儿不敢。”

“你平时说话就跟放连珠炮似的,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到哪儿去了?”

“我是想跟他说,可他都不怎么拿正眼看我。兰姐,你教教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姚兰放下手中的病历,想了想,问道:“他真有那么好吗?”

“他不好吗?”

“我是说,你了解他吗?”

“在一个科好几年了,我觉得我挺了解他的。你觉得呢?”

“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是不是一般都应该男的主动点儿?”

小孙的话还没出口,方黎穿着西装推门走了进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姚兰刚要说话,却被小孙用眼神制止了。

方黎完全没在意这些,他一转头看见墙上的白大褂,说道:“我说怎么找不着呢,原来挂这儿了。”说着,他摘下白大褂便往身上穿。穿到一半,他突然察觉出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寂,还带着点儿古怪。他回头看了看姚兰和小孙,问道:“你俩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儿吧?哎,小孙,你是不是喝酒了?脸这么红。”

陈彬再次走进高奇的操作间时,高奇刚刚干完手里的活儿。他摘下口罩和手套,松了口气。几根已经做好的雷管,整齐地码放在桌子上。

陈彬走过去,拿起一根雷管看了看,说:“心灵手巧呀。”

高奇对这样的赞赏不置一词,站起来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陈彬点了点头,把房间门口让了出来。高奇走到门口,从衣帽钩上取下大衣。陈彬发现,他的手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哆嗦了。看来,已经培养出了一个熟练工,陈彬在心中窃喜。

“我跟上头说说,你以后就专职做这个东西吧,就不给你安排别的工作了。”

听了这话,高奇微微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陈彬接着说道:“另外,这是我们的一处安全房,你以后就在这里干活儿。别告诉任何人,也别带着女人到这儿来鬼混,别以为就我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陈彬总能让自己的线人有一种恐惧和压力。果然,听完这话,高奇的脸色就有些变了。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烟盒,打开后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高奇有些焦躁和懊恼,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又装进衣兜里,转身要离开。

陈彬像是一只刚刚戏耍了老鼠的猫一般,心中微微有些得意。此刻,他决定给这只小老鼠一点儿安慰。

“等会儿。”高奇被陈彬叫住,只见他走到客厅角落里的一个五斗橱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扔给高奇。

高奇伸手接住,顺嘴问道:“你不是戒烟了吗?”

“以前留在这儿的。”

“哦,那我先走了。”高奇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陈彬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高奇拉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陈彬慢慢走过来,看了看他,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我戒烟了?”

高奇强自镇定地回答:“你跟我说过。”

“没有——我记得自己说过的每句话。”

“这就是你说过的话。”

“没错,我是说过这句话,但我不是跟你说的。”

李春秋憋着一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那就好。”

魏一平用一种勉励的眼光看着他:“我也知道强攻是下策,但军令一下,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这个时候,谁能站出来勇挑重任?只有你。”

“不敢,这是卑职的本分。”

“本分,你的本分就是我对每个同人的期许,别以为我在说那些官腔废话——一个优秀的特工,如果机缘巧合,甚至能够左右战局的胜负。历史上的例子还少吗?上星期,社会部接连抓了党通局的三拨人。知道把这三拨钉子钉到哈尔滨有多难吗?一夜之间全被拔了,这可是党通局最后的几张牌了。也许现在上面才明白,只有保密局还能在哈尔滨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党通局?哼!”魏一平说着,望向李春秋,“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特别像年轻时候的我。”

魏一平很少如此高谈阔论,显然他今天心情不错。这时,李春秋才微微松了口气——魏一平不是在说反话。可他实在想不出来,是谁替自己圆了这个场,有意还是巧合?

见李春秋一直没说话,魏一平突然话锋一转:“当然,有一点我不如你。事实上,我也许还会嫉妒你,因为我没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听到魏一平又提到儿子,李春秋刚刚放松的心又收紧了,他赶紧低头说道:“站长是把一切精力都奉献给了党国大业。”

“这种虚话我们就不说了。我本来是想给你打电话报喜,估计这个时间你会去送孩子,就在这儿等你了。如果有人看到,还是之前的那套说辞,我是你舅舅的故交,在哈尔滨是你唯一的长辈。”

“站长,恕我直言。即便如此,以后也尽量不要在这里见面。别人我倒不怕,就是那个邻居有些难缠。”

“丁战国?”

“是,他很聪明,鼻子比鄂伦春人的猎犬都灵。只要闻到一点味儿,他就会一追到底。”

“昨天夜里的爆炸案,他会怀疑到你吗?”

“不会。为了留出更多的时间,我更改了设计——延长炸弹上的延时装置。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车队喝酒,我有不在场的证明。”

“天衣无缝,很好。”魏一平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说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会向上峰为你请功。”

“卑职一定全力以赴。”

“还有个事儿。最近治安科在排查旅社,如果有机会,你帮我侧面了解一下。如果排查的风声不是特别紧,你就去一趟野草书店,把书柜上第一排的《静静的顿河》反扣着。如果最近有新的排查计划,那就把它买走。你去之前,书店是不会把书卖掉的。”

“好。”

魏一平看了看手表,说:“去吧,别迟到。迟到就不是一个好法医了。”

上班以后,丁战国往高奇的住处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无人接听。他并不知道,高奇此刻又被陈彬带去了远东旅社的那个套间。

卧室里的窗帘拉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昨天一样,上面摆着装有黄磷、甘油、乙醚等配置雷管的铁盒子。

“还是干这个活儿?”面对这些材料,高奇绝望地问道。

“有昨天打底,轻车熟路,今天就省事多了。”

高奇自知无法脱身,只得硬着头皮艰难地走进了卧室。

陈彬转过身,背着高奇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他数了数,从里面抽出几张塞回兜里。然后,他走进卧室,把手中的那沓钱扔在桌子上:“昨天的活儿干得不错,上面给你的。”

高奇拿起那沓钱用手一捻,又抬头看了看陈彬。

陈彬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刚才自己藏钱的一幕,虚张声势地说:“咋的,嫌少啊?”

高奇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把钱装进兜里,戴上口罩和手套,准备开始。

客厅里,陈彬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门口。他翘着二郎腿,双手抱着后脑勺,眼睛盯着高奇的一举一动,敞开的外套里露出手枪枪柄,一如昨天。

高奇的速度明显比昨天快多了,操作起来有条不紊。陈彬见状溜达到他身边,说:“挺机灵啊,学得够快的。”

高奇长出了一口气,没有接话。陈彬刚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三下敲门声。两人都吓了一跳,瞬间都屏住呼吸。片刻后,动作僵直的高奇小声地说道:“你不是说没人知道这儿吗?”

陈彬马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从怀中慢慢地抽出手枪。

隔了一会儿,门又被敲了一下,“笃!”又隔了一会儿,连续三声“笃!笃!笃!”。

陈彬松了口气:“干你的活儿,是自己人。”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又回头对陈彬说:“别出声儿,也别出来。”说完,从外面关上卧室的门。高奇坐在桌子前,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紧贴在门上。

来人是魏一平,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卧室紧闭的门,看了陈彬一眼,问道:“里面有人?”

“我的一个线人。”

“女线人吧?”

“不不,男的——”陈彬抬头看了看魏一平的眼睛,壮着胆子说,“雷管我一个人弄不过来,找了个人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