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九十七章

丁白薇会意,含笑近前:“淘淘先前答应随我去观花的,不如今日便去?”

陆听溪见到谢思言时,他正安坐山涧旁的石台上,捧卷静读。

“世子真是好兴致。”

“‘林薄丛笼,幽蔚隐蔼’,”男人回首凝睇她,眸光更深,倾身,嗓音一低,“我独爱野趣。”

他尾音扬勾,又目光灼灼,倒令陆听溪不明所以。

野趣?什么野趣?这就叫野趣了?

少女愣神的工夫,男人已大步至她身前。

他垂眸看向面前嫩似水葱、瑰若夏花的少女,过了片刻,方道;“那伙贼人已挟着周氏去了顺天府衙门。若一切顺利,今日就能鞫问个结果出来。添上这份证据,于咱们局势更利。”

“顺天府尹是高家人,此事与高家并无牵系,此案审结又是大功一件,照理说会秉公处置,但我仍让杨顺暗中盯着。”

陆听溪知道谢思言说的高家指的是泰兴公主的夫家。高家男丁里头打眼的不多,倒是女眷里出了泰兴公主及其女高瑜这一对名满京师的强势母女。

她迟疑少顷,终是问:“世子说,孙先生此番肯出面斡旋,是否有人暗中授意?若是,那这个人又会是谁?”

“为何有此一问?”

陆听溪抿唇:“就是……突发奇想。”

“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晓得,”男人低头看她,“倘若当真有那么个人,你预备以身相许酬谢大恩?”

陆听溪听他又这般反问,一时倒不好问下去。

她正想问谢思言回信上未道出的上策是甚,杨顺忽来禀道:“世子,顺天府尹本已承收诉状,但收了一封信后,忽而改了主意,不肯接案。小的瞧着那送信之人似是泰兴公主身边的人。”

杨顺提到公主时面无表情,声音愈冷。

国朝公主桎梏甚严,一个公主,当真算不得什么。

“他们尚不知要办许家的实则是世子。小的不敢擅专,依您吩咐并未现身。眼下该当如何,请世子示下。”

“侄儿……侄儿听闻姑母在暗中为淘淘留意夫婿人选,心乱如麻。不瞒姑父说,侄儿对淘淘满心爱怜,愿护淘淘一辈子。只是侄儿家世并非顶好,不敢张口。”

“原本侄儿打算让此事烂在肚子里,但现在却突然想说出来,”江廓似乎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侄儿……侄儿想请姑父看在侄儿对陆家和淘淘心意拳拳的份上,考量侄儿与淘淘的婚事。”

陆文瑞沉默。

如若江廓所言属实,那么这个少年人实在了不得。孙懿德性情古怪,老谋深算,能劝得他出面,这是何等智谋?何等辞令功夫?

这样的少年人,不要说还是出身官家,纵然是个全无助力的白身,将来也必是人上人。

再者,这样的聪明人,不可能不知搅进陆家这桩事会有何隐患,但仍是这般做了。

若为自家利益倒还好说,若真是因着他女儿,那这是何等深情厚爱?

陆文瑞深吸一口气。他还真没瞧出江廓深藏不露,只知他平日交际广泛,十分勤勉,从前也跟着一群士子找孙先生指点过文章。

江廓察言观色,似是忐忑不安:“姑父若是……若是觉着侄儿挟恩图报,侄儿也无话可说,只是淘淘……”

陆文瑞盯着他:“你如何证明此事乃你所为?可敢与孙先生当场对质?”

江廓躬身:“自是敢。”

陆听溪一碟子米面蜂糕下肚,甘松来报:“姑娘,人来庄上了。”

陆听溪赶过去时,陆修业正立在书房外头——陆文瑞在庄上有一处书房。

“父亲、孙先生还有江廓都在里头,”陆修业道,“才进去,估计得好一会儿才出来。”

陆听溪点头,立到了陆修业身侧。

“姑父怎仍是不信,”江廓苦笑,“姑父不信侄儿,难道还不信孙先生?这可是连孙先生都承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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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芊满面羞红,说话也磕巴起来:“不……不知您有何事……”

她期期艾艾间,见沈惟钦神色变幻、目光愈冷,不敢打搅他,只好躬身干等着。

须臾,沈惟钦的目光从玉璧上移开,冷淡道:“无事。”没再理会她,回身径去。

陆听芊紧抿唇。

这还是她头一回真正和沈惟钦说上话。

沈惟钦走远后,唤来长随厉枭:“去查查陆听芊胸前挂的那枚透雕蟠螭的出廓玉璧的来历,查着了速来知会我。”

不知为甚,他瞧见那玉璧,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怪异感,甚至莫名的,连心也跟着揪起来,似乎那本是他的物件,且是对他极重要的。但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原先的他跟陆听芊没有丁点干系。

厉枭是他两月前醒来后,从郡王府随侍处选来的——他既觉着自己并非原本的沈惟钦,为策万全,自当撤换从前的旧人。为着此事,他还和他那个处处瞧他不惯的嫡兄很是周旋了一番。

他一眼便看中了厉枭这个名字勇悍、面貌更勇悍的护卫,让他做自己的长随兼贴身侍卫。他想要往上爬,身边的人自然要趁手。

厉枭多年不得志,一朝得用,对他感恩戴德、忠心不二,办事倒也牢靠。

厉枭应诺,待要去办,又听沈惟钦道:“不要惊动陆家人。”

厉枭道:“小的明白。”

陆听溪回到芙蓉阁,正暗暗想着谢思言说的上策究竟是甚,忽闻外间一阵骚乱。

“有贼人闯进来了!诸位姑娘快进来避一避!”

几个丫鬟急慌慌奔进来,又赶忙冲出去将惘然失措的各家闺秀搀进来暂避。

陆听溪却丝毫不乱。她见陆家这边的女眷安然聚在一处,放了心。

由于外间的仆妇也进来躲避,不多时,厅内便拥挤不堪。

叶氏见女儿这当口还有闲工夫四下张望,一把将她拽回来,训了几句。

“淘淘,”陆听芝慌张拉住小堂妹,“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今儿这么多人,又是青天白日的,怎会有贼人闯进来?”

众人议论纷纷,皆困惑于此。

陆听溪一面和陆听芝等人说话,一面透过人丛缝隙注视着大厅西南一角。突然,她眸光一动,唤来甘松,耳语几句。

甘松应诺,钻入人潮。

陆听芝见闹哄哄半晌也没瞧见什么贼人,松泛下来:“这莫不是个玩笑,特地拿来助兴的吧?”

孟氏瞪她:“都这会儿了,还耍嘴皮子!”

“今日逛园子逛得如何,”陆听芝嬉皮笑脸看向小堂妹,“你就应当一道去,怎能不去呢,生得璧人儿一样,坐在屋里有几人瞧得见,也不能让旁人抢了风头……”

她话未落音,有人挤来,险些摔倒,道了歉,又走开了。

叶氏正提着一颗心,猛地被女儿抓住手臂甩了两下,又被拍了几下衣袖。

见母亲看来,陆听溪道:“母亲衣裳落了灰。”

少顷,甘松回返,在陆听溪耳畔回话几句。

屋里正乱着,大厅的门忽被破开,几个蒙面的贼人举着火铳,逼迫众女眷站到外头的空地上。

镇日坐在后宅喝茶绣花的女眷们哪见过这等阵仗,有几个胆小的吓得走不动路,却不敢违逆贼人的命令,被自家丫鬟连拖带拽架到了外头。

待到众人都在外头站定,几个贼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许珊的母亲周氏眼角余光在陆家女眷和丁家女眷之间转了转,低头安抚女儿时,嘴角勾起冷笑,再抬起头,却换上惶然之色。

为首那贼人交代身边手下端好火铳,自己气势汹汹闯入人群。

人丛中惊叫连连,贼人所过之处,女眷慌忙躲避。

周氏见那贼人已离丁家女眷愈来愈近,侧退两步,为其让道,却不曾想,那贼人竟在她身前止步,利目望来,一把揪住她,拖死猪似的将她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