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洲说:“我跟你妈是注定今夜无眠,你妈刚才翻相册,一边儿看一边儿还掉泪呢,说你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呢。”
李程峰心里不是滋味儿,说:“爸,明早叫我妈给您染染头,您鬓角都白了。”
李泽洲摸了摸鬓角,笑道:“你都要结婚了,爸能不老吗?”
梁君扬趴在书桌上,《戏剧的味道》翻开摊着,书页夹着一张窄窄的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字,中间还掺杂着拼音,他看两眼书就忍不住去看一眼小纸条,到最后,只看纸条不看书。
他出国后,人生地不熟,没什么朋友,和国内的好友因为时差也不方便联系,课余时间参加了当地华人组织的笔友会,大家平时靠书信联系,互相倾诉学业上或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分享彼此的快乐和烦恼。
梁君扬在笔友会结识了直到现在依然互通信件的好友—夹心棉花糖,四年来,两人保持每周通信一次的频率,不曾间断,只有刚回国的那时打乱了节奏,不过很快便恢复了。
“扬扬,睡了吗?”梁英杰在门外问道。
梁君扬合上书,回:“还没,爸。”
梁英杰推门进来,说:“怎么还不睡?明天五点就要起床,起不来又要闹。”
梁君扬说:“我定好闹表了,肯定起得来。”
梁英杰在他对面坐下,问:“扬扬,怪妈妈吗?”
梁君扬咬咬唇说:“不怪,我妈是为了我好。”
梁英杰笑道:“口是心非!我的儿子我还不了解?扬扬,别怪你妈,她是这个世上最不容易的妈妈,也是最不容易的妻子。”
梁君扬说:“不怪就不怪,我也没真怪。”
梁英杰垂目,过了会儿,抬头看着他说:“你妈跟我结婚的这些年,我在家的时间太少了!就你出生的那年,我在家待了差不多小半年,你妈那个高兴劲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扬扬,爸爸对你和你妈妈都有亏欠,尤其是你妈妈,所以,很多事儿我都听她的,对了错了的,我”
梁君扬插嘴道:“我懂的,爸。”
梁英杰继续道:“峰峰呢,是个好孩子。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俩处不出感情来,也要好好相处,相亲相爱做不到,起码可以做到相敬如宾吧?”
梁君扬答应:“嗯!能做到。”
梁英杰笑了笑,说:“我儿子啊,就是任性了点,还是挺懂事的。”
父子俩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单独谈过话,梁英杰是地质学家,常年东奔西跑,每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人不在家,心里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妻子儿子,隔三差五地就写信寄照片。
他爸还会给他带很多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石头,他没少拿到学校去跟同学们显摆。他爸陪伴他的日子少得可怜,不过只要他升级换学校,他爸再忙,也会抽空来参加一次家长会。
每次都是还没放学他爸就来了,拎着零食或小礼物,挨个发给他的同班同学,和每个同学自我介绍,说他是梁君扬的爸爸,说他经常出差不能陪在梁君扬身边,拜托同学们平时多多照顾梁君扬,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都是这个套路。
梁君扬心里明白,他爸这么做,是怕有些不知内情的调皮同学说他是没爸爸的野孩子。
他缺席了梁君扬很多成长的宝贵瞬间,绝对不可以再给孩子留下任何不好的心理阴影。
“爸。”梁君扬叫住走到门口的梁英杰。
梁英杰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了?家里没剩饭了,大晚上的别吃东西了。”
“我不饿。”梁君扬郁郁地说。“爸,你驼背了。”
梁英杰直了直脊背,笑说:“你都成家了,爸可不老了呗!”
容颜老,岁月迁,唯有父爱永不变。
李程峰不知道把车停在哪个犄角旮旯,梁君扬等到望眼欲穿,脚下狠狠地碾压无辜的落叶,在李程峰身上的那一星半点儿的耐性很快耗完,拔腿要走,缓缓停在面前的一辆黑色别我摸挡住他的去路。
梁君扬脸比车黑,一言不发地去拉后座车门,李程峰落下副驾的车窗,说:“干妈叫你坐副驾。”
梁君扬爆发,气急败坏地喊道:“我妈跟你说没说叫我先迈哪条腿?”
不知李程峰是成心还是真没留意到他的气恼,一本正经地说:“这个还真没说。”
梁君扬捂胸口,李程峰扶着内拉手,推开车门,说:“上来。”
梁君扬坐好,重重地关上车门,系完安全带,直勾勾地目视前方,周身散发着怒火。
李程峰没有立即发动车子,他微微侧过头,每次见面都要跟他无缘无故闹脾气的小战斗|鸡换个角度来看,莫名有趣。
挺直脊背双腿并紧保持小学生坐姿的梁君扬皮肤特别白皙,今天还穿着白衬衫,斜刘海的短发并未刻意整理,平添几分清新灵动的气质,他又长得显小,这副纤尘不染洁白如玉的模样竟令人有些楚楚欲动。
如果脾气再好点,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翩翩少年。
李程峰扭身从后座拿过两个星巴克的纸袋,把其中一个纸袋塞到梁君扬的怀里。
气头上的梁君扬粗鲁地扒拉开纸袋,里面是他喜欢的蔓越莓白巧克力摩卡和法式香酥可颂。他抿抿嘴,明知故问:“这是给我的吗?”
婚前体检要求空腹,民政局在城南,医院在城北,相距甚远,为了早点完事儿,两人都没顾得上解决午饭,饿着肚子又是拍照又是久等,难怪梁君扬火气大。
李程峰说:“不是,是给干妈的。”
梁君扬才不信,火气减了99,对李程峰的好感度提升了001,破天荒地温和道:“谢谢。”
李程峰的黑森林拿铁和全麦核桃麦芬都快吃完了,笑得别有深意,问:“不生气了?”
梁君扬一口饮料一口面包,吃得不亦乐乎,咽下食物,嘴硬道:“本来也没生气。”
李程峰看着结账小票说:“你的那份一共是五十四块钱,你是要转账呢还是发红包?”
“你!”梁君扬猝不及防,差点喷出来,天下果然没有免费午餐。“等会儿发你红包。”
李程峰饶有趣味地欣赏他前后的情绪变化,从欣喜到失望,觉得太好玩了,轻轻地戳了戳他鼓鼓的脸颊,笑说:“小气鬼!”
这个小动作可真是太暧昧了,梁君扬小脸泛红,停止咀嚼,慢吞吞地抱怨:“你干嘛呀!”
李程峰心情不错,以为他不喜欢被叫做小气鬼:“又生气了?开个玩笑都不行吗?”
“你别得意!回头我就跟干妈说你故意耍我。”梁君扬以牙还牙,心说只有你会告状吗。
路上无话,天有些阴,李程峰来时戴的墨镜安静地躺在仪表盘上,等灯的时候,梁君扬悄悄地瞄着车内反光镜映出的李程峰,他确实很英俊,星眸微转间透着风流不羁,低调的栗色纹理烫发型不失时尚,卷起的袖口露出青筋蜿蜒的结实小臂,痞气的文雅,谦和的张扬,英锐的性格,像是一块儿行走的吸铁石,很难不被吸引。
梁君扬也不例外,幼年往事印象模糊,再见又状况百出,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很多细节,仔细想想,李程峰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人。
啊呸!梁君扬被突然冒出的荒唐念头吓一跳,目睹的那些场景历历在目,李程峰根本不是良家青年!
历经曲折地婚检和领证,幸好拍照非常顺利。梁君扬坚持不肯出外景,受不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木偶被人摆弄和围观,室内场景条件有限,男士礼服的选择性也不多,轻轻松松地半天结束,表现得好不好无所谓,反正后期制作可以搞定一切。
婚礼前一晚,程蔓威逼利诱地给李泽洲和李程峰父子俩敷上面膜,于是,三张面具脸并排坐在沙发里,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纯聊天。
程蔓轩轩自得:“老李,我跟你说,女人啊,上了岁数不保养是坚决不行的!你知道原来我们园里的那谁,夏雪,你知道的吧?跟我同岁,上次聚会,我的天呐,老得简直不像话!”
李泽洲根本记不得她说的谁,脸上贴着湿漉漉的薄片儿,话都说不利索,点头胡诌:“记得记得,是不是年轻的时候还跟你争三幼一姐的那个夏雪?她哪儿有你漂亮,你最美!”
甭管真假,这话对程蔓都十分受用,心花怒放:“你别乱动!当心掉下来。我是天生丽质难自弃,那会儿就显得比她们都年轻,峰峰都七八岁了,还有人以为我是学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