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舀水洗了又洗,把那个黄瓜递过来:“给!快点吃,一会儿你五哥回来又说妈偏心了!”
小梦文接过黄瓜,刚想咬一口却又停下了,高高一举:“妈你尝尝!”
“妈不吃!”
“妈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
“好好好!妈吃!”
见母亲在黄瓜尖上咬了一小口,小梦文这才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跑出门去,在园子边上,父亲一再说不吃后,他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根黄瓜吃掉了,就连黄瓜屁股都只剩一个连接瓜秧的蔓。
母亲出屋叫父亲去吃饭,小梦文围在父亲身前身后看着父亲洗手洗脸,然后他被父亲抱起进了屋。此时,母亲正从锅里往盆里盛苞米面糊糊,那上面还有几片菠菜叶子,绿的叶、黄的汤,看上去好吃极了。等母亲把全部糊糊都盛出来也才不过少半盆。父亲嘀咕一句:“老大他们两口子和老四、老五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母亲说:“他大哥大嫂出义务工说是管饭,就没做那么多,你先吃吧,一会儿还得下地干活呢!”
父亲把小梦文放下,看了看那少半盆糊糊,拿过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然后就走出屋子,边走边说:“不太饿,给孩子们留着吧!”说完,他走到窗下那串挂着的红辣椒跟前,伸手摘下两个辣椒,也没洗,就用手撸了撸,然后大口地咬了起来。
小梦文端着母亲给盛的半碗糊糊跟了出去,看见父亲吃辣椒,就问:“不辣吗?”
“不辣!”
“爸你怎么不吃糊糊?妈还放了菠菜叶呢,可好吃啦!”
“是嘛!那快点吃吧,你早上也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一定饿了吧?”
“我吃黄瓜了,还有天天!不饿了!爸你吃吧!”
父亲拍了拍梦文小细脖上的小脑瓜,把最后一口辣椒放进嘴里,又回屋喝了一大口水后,扛起锄头和母亲说了一声就出去了。小梦文左手拿着筷子,右手扶着凳子上的碗边,茫然地看着远去的父亲。身后,母亲撩起围裙又开始擦眼睛,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很快,上小学的四哥和五哥回来了。一进院,五哥就嚷着喊饿,四哥则挑起水桶去井边担水。路过小梦文的时候,五哥在他脸上拧了一把说:“怎么样小嘎豆子?能上学了?”
小梦文狠狠地推开他的手,在那被刚刚拧过的脸上不停地揉着,却一言没发。等五哥进了屋,就听见他嘟囔着:“怎么这么少?这够谁吃的?”
半盆苞米面糊糊除了母亲给小梦文盛的半碗外,都被四哥、五哥给报销了。等他们上学走后,母亲把盆歪着用汤勺刮了又刮,又拿了几棵葱叶蘸着把剩汤吃得干干净净。小梦文看了看自己刚刚喝了几口的半碗糊糊,端着放到锅台说:“吃不下了!那个黄瓜好大呀,吃得好饱!妈你给打扫了吧!”
“又剩饭碗子?”母亲说着就端过那只碗,她看了看碗里的糊糊,又回头看着出屋去院子里玩的梦文,半天没说出话来。
下午,母亲赶着自家的大黑猪出了门,挨家挨户地吆喝着:“松猪喽!”等把各家的猪凑齐了,她就赶着那二十几头猪去了河边的草甸子。给屯里各家放猪,是母亲唯一能做的有收入的活计,一个月每头猪一角钱,二十头猪就是两元钱呢!这可是不小的数目,足够给孩子们扯布做衣裳,或是多买些苞米面、苞米碴子、高梁米什么的。
小梦文曾帮母亲一起放过猪,但那一般是在阴天没有日头的时候,像今天这样的大热天,母亲是不允许他跟去的,除了天热怕他晒着外,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看家”。
每当他一个人看家的时候,除了自己玩耍些只有自己才懂的逗蚂蚁、和泥、挖灶台等游戏外,他大部分时间是坐在地上手拄着脸颊看天。天是蓝的,这可比他常年穿的这件粗布深蓝裤子要蓝得多,而且蓝得透亮;天上还有白云,一朵朵一团团地飘散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他常常想:这些云彩飘去哪里了呢?有时,他站在井台上还可以看见那些云彩飘到了远处的山腰上。而远一点的天上那些云彩则看上去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他多想能站在云彩上呀!那一定看得很远吧?他这样想。
而到了傍晚,哥哥们还没有放学回来,父亲也没有收工,母亲在挨家挨户地送猪,这个时候小梦文最喜欢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那时圆时缺的月亮比家里的煤油灯亮多了,而那些一眨一眨的小星星则像他的眼睛,正看着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哥哥们。有时,他也会拿一本小人书挤上桌,想借一点光亮看小人书上的故事。但五哥总会说:“小嘎豆子一边去!等你上学了再上桌!”从那时起,他就盼望着自己有一天也能上学,那样就可以像哥哥们一样在煤油灯下有一席之地了。终于有一天,他再也不能忍受五哥不让他上桌了,就站屋地当间大声地对母亲说:“妈,我要上学!”
说这话时,他六岁。可如今都七岁了,却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地实现上学梦。然而,年纪尚小的杨梦文并不知道,这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道坎,尽管与别的孩子相比显得早了些,但冥冥之中这或许正是命运的安排。
不能上学,那只好在家里呆着,除了看家,他再也没心思和张小二他们去疯玩了,就连他最喜欢玩的抓特务都不参加了,尽管,每次他都是当解放军连长,张小二则每次都是当特务。呆着虽然枯燥些,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免得瞎跑疯玩肚子消化快,这样就可以少吃些东西了。自己不上学,也干不了什么活,帮不到家里,少吃些东西是应该的。不像大哥二哥,工作累,而三哥、四哥和五哥,学习也不轻松,每天只吃那么半碗糊糊怎么行呢?但别人他不知道,只知道五哥能吃是因为他能折腾,在学校经常打架,时常会有被打的孩子手里抱着半块砖头由家长领着找到家里来,每到那时候,母亲又是道歉又是安抚,而送走了人遭殃的就是那个惹事的“打架大王”了,身上总会被母亲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五哥连哼都不哼一声。但轮到父亲上手时他可没那么傻,因为父亲手里总会操一根棍子,半个小碗那么粗,打在身上恐怕就不是青和紫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