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报官。”傅元君说,“当年的事与我无关,我不会去报官,但是,当年事件的详情,我要你说给我听。”
李铁匠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很快回应道:“你说的是真的?警察局不,租界不会找我们麻烦?”
“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公馆里死了个洋人?”傅元君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她道:“况且,洋人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吗?死了二十多个女孩,抵不过他一个洋人?”
不知哪一句触动了老者的心,他犹豫几秒,换了烟叶,将当年的事一一诉来。
“二十年前,那时候皇帝老儿才刚刚天下滚下来,那会儿山里来了一个富商,在南山半坡选了一块地,要修房子。村里好多人都被招了工。那时候我年轻,也去了。”李铁匠抽着烟杆,说道:“奇怪得很,那个富商只让我们砌砖瓦,不让我们碰地基。”
“我们也没怀疑,房子修好之后,富商就离开了,这房子没人住,荒废了好几年。就这样过了四年,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傅元君满腹狐疑,为什么是十六年前,巧合?
沈长水明白她为何突然搭话,一手拉着她,一边道:“没事,你继续说。”
李铁匠睨了这两人一眼,望见他们牵着的手,又扫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难看的程奕生。
他继续说道:“我记得是十六年前的元月,刚刚过完年。公馆里忽然来了个洋人,说是传教士,要给这里带来什么东西。”
“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他在村里招女工,待遇很不错,去的人很多,周围好几个村的小姑娘都来了。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只见着公馆不停的招工,却不见有任何人回来。
我闺女那时才十六,我在城里铁匠铺弄坏了手,连药钱都没有。她就偷偷报了名,去了公馆做工。”
李铁匠抹了抹眼泪,沉浸在回忆中。
“我听说之后,心急如焚。叫上几个从小长大的伙计,上山去想要把人要回来。这孩子早就订了亲,眼见着年满十八,就要嫁过去,跑到只有男人的房子里做工,我怕她在婆家落人口舌。
可谁知,那次上山,我只见到了她最后一面”
从腰包里揪出一指烟叶塞进烟杆里,李铁匠就着灯盏里的火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傅元君脸色微变,望着油灯怔怔出神。
“你说的护小辈,是什么意思?”程奕生开口问他。
老者睨了他一眼,神情里颇为不屑。
“你虽是外人,十几年前的事到底是听说过,洋人死在这里,山下的人要遭罪,这一点你会不知道?”李铁匠冷笑一声:“杀千刀的洋鬼子。”
“果然是这样。”傅元君叹一口气,问出了心中所惑:“可是你为何要抢我的戒指?”
“什么戒指?”李铁匠愣了两秒,讥笑道:“反正我现在叫你们拿在手里,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吧,老汉我无所谓。”
“那晚用迷药的不是你?”
李铁匠眯着眼,“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啥要承认?”
傅元君闻言暗自思忖。如此一来,当真有个人在暗处,时时盯着她的举动了。
在公馆被人用蒙汗药迷晕,抢她的戒指,家中奶球又遭人用相同的蒙汗药迷倒塞进箱子。不仅有人密切关注着她的去向,而且是冲着她来的。
那日抢戒指的蒙面人似乎没什么力气,连昏昏沉沉的她都能将人踹开,因此她才会想要确认那人是不是年老力衰的李铁匠。如果是,这两件事或许只是个巧合,如若不是难道她惹上了什么仇家?
在南京城的确因为断案得罪了不少人,多数是凶犯家属。可她思来想去,没有找出一个能够追到重庆,又能悄无声息进去傅宅迷晕奶球的人。
或者他是冲着戒指来的。
想到此,傅元君内心躁动不已。那枚戒指属于那个人。
见傅元君呆怔半晌,一言不发,李铁匠吐出一口烟,缓声道:“杀洋人的罪,大至九族啊”
如今的局势,自己人可以窝里打杀,倭寇可以肆意杀掠,可若是反抗了,只剩死路一条。传教士授人道义,受的保护更甚。戴斯公馆里发现了洋人尸体,即便与他们无关,官家也要从山下村子里推出几个替死鬼,堵了洋鬼子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