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下到夜里。
今年真是雨水泛滥的季节!
我感觉今晚上是不能回家了,只能是暂时在这里入住一夜,等天亮雨停了再走。
深夜里。
我睡了,但是刚入睡,就忽然嗅到一阵桃花甜腻的香味,于是我就被惊醒了。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冰凉的雨水从窗户打下来,飘到了我的身上。
这一定是刚刚开的窗,要是雨水早就飘进来了,那我也就早就醒过来了。
不仅窗户开着,就连门也开了。
谁干的呀……
这么缺德!
我起来,把窗户关了,这时候,发现自己的被子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横了过去,落到地上,这条湿漉漉的痕迹一直从窗口拖到了门口,就像是有一个湿漉漉的人从这里走过去一样。
桃花香……
会是范小芳吗?
下午的时候,我就和洪大磊说过了。
为了令范小芳解脱,所以我将桃花纹到了他的手背上,把范小芳的灵魂引到了他的纹身中;
但我的纹身本身就是为了让亡灵解怨而存在的,一旦亡灵的心愿达成,也就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我不知道洪大磊那日遇险算不算是完成了范小芳的心愿,反正也算是一种结果,所以范小芳已经离开了纹身,不知魂往何处了。不然,我早就可以在洪大磊的纹身上,把范小芳叫出来问上一问了。
不管现在还是眼前的事情重要。
这条湿漉漉的痕迹……难道,她是找我来了?
找我,而不是找洪大磊?
这就奇怪了。
于是我跟着那条湿漉漉的痕迹,一直跟着她走到了外面。
在院子里,我终于看到了那凄凉的亡灵。
她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雨水淋湿她的身体,她身上缠着树藤,那树藤上是沾了雨水而更显得娇艳的桃花。
但是,她的面容却是无比丑陋。
像泥土、也想枯树一般的丑陋,难怪说小孩子看到了会哭,会说是一位“可怕的姐姐”。
我在屋檐下,轻轻喊了一声:“范小芳!”
范小芳回过头来,我看到她的脸上带了一张苍白色的面具,但哪怕她戴上了面具,面具和她打结成麻的长发相配,看起来还是一副在雨夜里足够吓哭小孩子的模样。
她为什么忽然戴起了面具呢?
我忽然想起了洪大磊和我说过的故事。
那故事里,他看到的范小芳是范小芳生前的清纯模样,但是我知道,范小芳死后变成鬼后,面貌早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根本就不再是那副清纯的模样!
所以,洪大磊那天看到的“范小芳”只是幻象,真正的范小芳躲在幻象之外,冷眼旁观着洪大磊的一切——这也许是说:她不愿意再见到洪大磊!
人的情感有两个极端,一种是爱,一种是恨。
最让人解释不清楚的不是极端的爱,也不是极端的恨,而是在爱恨之间无法分辨出天平是倾向于那一端的。
怨鬼憎恨人,杀了就了事;
鬼若是爱人,就会用尽一切方式去实现自己所爱之人的心愿。
可这在爱与恨中间的,又算是什么呢?
范小芳恨着洪大磊,但是她永远都不会杀死他,只要洪大磊还活着,她的怨恨就永远都平息不了,就无法解脱;
可她又爱着洪大磊,又是舍不得杀死他的。
这样缠来缠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
我想来想去,都没有办法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洪大磊听完我的话,整个人已经慌了,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也许那只鸟还没有离开别院,不管怎么样,我……我先去找找看!”
说完,洪大磊转身就走。
我开口说道:“如果你这样去了,也许你会在别院里再次遇上和上一次的危险!”
他呆住。
我再次补充:“可能会死。”
洪大磊犹豫了一会儿,才和我说道:“就算是这样,我也应该先回别院里看看!如果那只鸟还留在别院里就好了,要是我真的晚点儿过去,说不定它就真的离开了!为了女儿,不管是什么样的危险,我都要回去的!”
看他这么确定,我叹了一口气,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愣了一下,随后心安:“谢谢!”
我跟着洪大磊去到那间院子里,他一回到别院里,就匆匆地朝他曾经说过的“走廊尽头”走去,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只鸟的地方,所以他以为,当他再回来找鸟的时候,鸟就应该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而我,对这陌生的别院唯一熟悉的就只有那株桃花树了。
所以我就径直地朝桃花树走去了。
当走到后院,我看到桃花树的时候,我怔住了。
那株桃花树倒下了。
想来也是。
当初我指点警察们从桃花树下挖出白骨,就是要将桃花树的根给刨断,我还记得当初有好几个警察一起出力去挖出深埋于桃树底下的白骨呢!
而事后呢?
洪大磊被救护车带走,而我被警方带走,那时人多口杂,但后来所有人都走了,而这别院就再也不剩任何人了,于是也就没有人为这株桃花树善后了。
没人善后的桃花树,根被刨断了,离开泥土了,倒在地上了,桃花散落在地上,而绿叶也开始凋零。
也没几日的功夫,这桃花树便已要苦死。
我走过去,看了一下这桃花树,上面已经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小芳?”
这时候,我听到洪大磊说道。
我抬头一看,看见洪大磊站在屋檐下,吃惊地看着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