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郭小东,对王一鸣说:“就是他,小郭,得给他安排一个地方了。”
郭小东这个时候冲王一鸣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一鸣很诧异,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首长是想在西江省解决他的秘书的位子问题。
按照惯例,中央首长在退休之前,都会为自己的秘书找好一个位子,以免自己退休了,没有什么权力了,再说话就没有现在灵了。
王一鸣问:“首长的意思是郭秘书想到我们西江省工作?”
首长点了点头,说:“正是。小郭不错,跟了我七八年了,现在正厅级也解决一年多了,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在中办、国办两个大衙门里混了十七八年,都是从事的秘书工作。他这样的干部,留在北京,也是没有优势的。不到基层锻炼锻炼,是不行的。他也看上你们西江了,尤其是你一鸣同志,是个好人,把小郭托付给你,我也放心。”
王一鸣扭头看着郭小东,郑重其事地问了一句:“郭秘书,你再慎重考虑考虑,西江这里可是贫困地区,比不了东部那些发达地区,你到这里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啊!”
郭小东笑了笑说:“王书记,我已经考虑好了,跟着你干,我什么都不怕。”
王一鸣说:“那好,你这样的人能来,我求之不得的。说吧,看上哪个位子了?”
郭小东笑了笑,说:“干什么都可以!”
王一鸣说:“您是首长身边的人,安排得差了,人家会说我不给首长面子的。”
首长笑了笑说:“到时候你随便安排吧。有个位子给他干活就行了,到县里当个县委书记也行。”
王一鸣说:“那就屈才了,小东是正厅级,怎么着都应该安排个市长的位子了。但是,现在还不能一步到位,因为你还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这样吧,你三月份来,我先给你安排个市委副书记的位子吧,就在江城市,等过个一两年,我把江城市的市长调整一下,你来接市长。在省城当市长,位置重要,有了机会,首长说句话,就给你解决个副省长的位子了。”
首长说:“这样很好了,小东,还不快谢谢王书记。”
郭小东忙站起来,冲着王一鸣鞠了一躬说:“多谢了王书记,我一定会好好工作,像对待首长一样对待您。”
王一鸣说:“不用客气,大家都是兄弟吗。”
谈话完毕,首长把王一鸣送到门口。郭小东亲自把王一鸣送到宾馆的大厅里。此时龚向阳正坐在沙发上和西城市的市委书记窦宏伟、市长林立功、明林县的县长、县委书记聊天,等王一鸣。
大家一看王一鸣进来了,连忙站起来迎接。王一鸣让明林县的县长和县委书记把郭小东送回去,然后在窦宏伟和林立功的陪同下,坐着电梯上了三楼。
在楼道里,窦宏伟拉了拉林立功的手轻声说:“林市长你先回,我有些事情要单独向王书记汇报。”
林立功点了点头。
把王一鸣送到门口,林立功说:“王书记,我先回去了。祝您晚安。”
王一鸣说:“好的,辛苦你了立功。”
王一鸣这样称呼林立功,让林立功心里感到热乎乎的。
王一鸣忙了一天,有些累了,本来想立即洗澡,上床休息,但看见窦宏伟进来了,知道他有事情,只好陪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龚向阳知道两个领导要聊天,放好王一鸣的公文包,为两个领导倒好茶水,就回了对面自己的房间。
王一鸣问窦宏伟:“宏伟,有事情吗?”
窦宏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大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茶几上说:“王书记,实在是不好意思,前几天本来是想去省城,亲自去拜访您,但是,接到首长要来视察的消息,我就忙这边了,没时间进省城了,您那里也没有去,我就想啊,反正你也要陪首长来,我就在这里意思意思吧。这些年,王书记对我没少关照,而我一直没有做出过什么表示,确实心里过意不去。这一次人事调整,我真的没想到王书记会让我接任市委书记,我还以为让我回省城,安排个厅局长就非常满意了。我要特别感谢感谢王书记。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谢。”
首长问:“目前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没有?”
王一鸣说:“一个是移民搬迁,让这些大山里的群众下山集中居住,目前资金上还有很大的缺口,估计全省每年这一项,就需要投入十多个亿。还有一个应急的措施,就是开办寄宿制学校,每个乡镇都搞一个,让山里的孩子集中居住,到周末回家一次。从小学就开始,这样省得孩子们天天跑了,这个投入少一点,全省正在做。每年的投入也是五六个亿。”
这个时候明林县的县长插话说:“我们县的资金已经到位了一千多万,今年一年可以基本上解决边境线上七个乡镇的问题。到时候孩子们就住在学校里,不用天天翻山越岭了。”
首长说:“这很好吗,要抓紧时间办!”
有个年纪大的村民说:“领导,我说两句吧,我们现在吃饭不愁了,挣钱想出去打工,不怕累,也能挣到钱,就是害怕得病,现在看病太贵了,进了县医院,就是看一个感冒,没有一百多块,根本下不来。我们看不起,所以,村子里好多村民都是小病扛着,大病才到县医院检查。都是小病拖成个大病。最后看不起,在家里等死。现在有些家庭为了看病都举家外逃了。”
首长问:“外逃?往哪里逃?”
村民说:“到边境线对面的外国去了,他们说,那里的政府对老百姓好,所有的边民不仅不要你的税收,还每年发补贴给你,种地补贴化肥、农药,看病全部是公费医疗。个人不用花一分钱。我们这个寨子里有一个孩子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到了县医院检查,说是需要花十几万,还不知道能不能治疗下来。孩子的父母没有钱,就抱回来了,说是不治了,在家里等死算了。结果孩子的爸爸通过做生意,认识了一个对面国家的朋友,对方听说了这个情况,就把孩子带走了,说是自己的儿子,在对面那个国家里,不仅到省城里的大医院免费做了手术,连路费都是国家出的,个人住院时吃的饭都不要钱。大家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这个情况了,边境上的许多村民就越境跑了,他们说那边国家对老百姓好,所以他们不愿意再做中国人了。我想问一问首长,这样的情况你们上面的大领导知道吗?为什么人家的国家那么穷,还对老百姓这么好;而我们国家却做不到呢?!”
这个问题简直是太尖锐了,让首长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王一鸣连忙出来打圆场,说:“个别情况,不能以偏概全。我们国家大,情况复杂,国家一时半会也照顾不过来这么多人是吗!”
首长却认真起来,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新鲜的问题,他看着当地的县长和县委书记,不容置疑地说:“你们这些父母官,说实话,你们县跑了多少人啊?”
县长和县委书记面面相觑,知道也隐瞒不了了,只好说:“据统计,这几年我们县跑出去的已经有三千多人,我们县还算是好的,邻近的一个县跑出去一万多人了。他们在当地落了户,根本就不回来了。”
首长说:“这样啊,原来有这么多的老百姓逃离了我们这个国家了,看起来我们的政策确实是出了问题,尤其是这负担重,上学难,看病贵,确实是伤害了许多老百姓的利益,老百姓现在用脚投票,对我们的改革政策说不了,看起来我们上层领导也要反思反思了,不能乱改下去了。”
王一鸣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在想着前一段在北京和魏正东聊天时,魏正东提供给他的一条信息。
魏正东说:“一鸣,你关注过俄罗斯的普京吗?知道为什么俄罗斯人那么拥护普京吗?姑娘们唱歌就唱‘嫁人要嫁普京那样的人’为什么?你懂吗?”
王一鸣问:“你说是为什么?”
魏正东说:“我看就因为这句话,他在《真理报》上说,‘一个把老百姓的居住权、健康权和受教育权拿来拉动经济的政府一定是个没有良心的政府!真正为民执政的政权,一定要把这三种东西当作阳光和空气,给予人民。因为这是一个人的基本需要。一个国家不能变成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有人占几十套房,有的人住不起房——真要那样,执政当局没有任何脸面赖在台上,因为民生问题,就是政治问题,就是执政者的责任。一个国家的执政文明,就表现在对弱势群体的关怀上,而不是表现在富人有多富,也不表现在经济增长的数据。’你看俄罗斯,人家是名符其实的资本主义社会,就那人家在进行‘休克疗法’的时候,也没有废除人民享有的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的各种福利。而我们,按照网民的话说,就是:房产改革口袋掏空,教育改革父母逼疯,医疗改革提前送终,企业改革下岗停工。物价一天天上涨,工资收入却不见相应增加。
“底层的老百姓已经处于这样极端悲催的境地了,有些经济学家却屡屡有惊人之语,有人说:‘为了达到改革的目标,必须牺牲一代人,这一代人就是3000万老工人。8亿多农民和下岗工人是中国巨大的财富,没有他们的辛苦哪有少数人的享乐,他们的存在和维持现在的状态是很有必要的。’
“还有人说:‘经济学家就是为利益集团服务的;经济学家就是应该不讲道德。不要担心贫富两极分化,财富分配应该以老百姓不造反为底线。’你听听,真正是雷死人不偿命啊。毛主席当年曾一再告诫说:‘立场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现在那些人站在什么人的立场上说话?他们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了吗,是利益集团!
“而民间老百姓是怎么说的呢,我们是物价向美国看齐,收入向非洲看齐。其实,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我们的物价比美国还贵,收入比非洲还要低。有经济学者做过这样的计算,把全国人的工资收入加在一起,除上这个国家的gdp,得到一个数字:欧美最高,大约是55,南美洲平均38,菲律宾、泰国是28,伊朗、土耳其大概是25,非洲国家在20以下。90的人都说,我国跟非洲一个水平,你们简直是太乐观了,告诉你,我们中国是8。全世界最低!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就是苦了全中国的老百姓,都成了无产阶级!祖孙三代干一辈子,在北京还买不来60平方米的一套房子。
“现如今,中国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神、没有祖宗,我们只认两样东西:权和钱。中国的成功之路变成了两道窄窄的门缝:一个是权;一个是钱。不能从门缝中挤进去,你就会活得很凄凉。而挤进这两道门缝的技术,卑鄙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中国正在经历出卖人格和泯灭人性的疯狂时代。这种情况,人类历史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真是空前绝后,不知道后世子孙面对历史,会如何看待我们今天的中国人。”
王一鸣听了魏正东的话,当时是如醍醐灌顶,无言以对,只能是轻声地叹息。
由于刚才的话题过于沉重,县长连忙引导村民们说一些高兴的事情。于是大家又开始谈笑风生,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天也渐渐暗了下来,寨子里的上空被一团云雾笼罩着,到处是鞭炮的响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看着电视,围坐在一起,开始吃年夜饭了。
村长家今天专门找了几个帮忙的老乡,这个时候也开始收拾桌子,一盘一盘的鸡鸭鱼肉、野菜山珍,很快摆满了几个大桌子。
工作人员早已经准备好了白酒、红酒、饮料什么的,为每个人倒满,大家于是一起举杯,共同欢度除夕。寨子里此时鞭炮声齐鸣,这是王一鸣第一次在一个边境线上的寨子里,陪着国务院领导在这里欢度除夕。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村长家的院子外已经站满了人,有几十个便衣警察在那里维持着秩序。寨子里此时灯火通明,村民们举着火把,沿路排成了两行,为首长送行。
王一鸣陪着首长走出了村长家的院子,一看这种场面,也很感动。山里的老百姓啊,还是那么淳朴,你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对你感激不尽。这个白家寨可能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大的官、这么多的官,所以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几个年纪大的,估计有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一看首长要走了,不住地拿袖子擦眼泪。
首长显然也很受感动,连忙迎上去,握着一个老头的手晃了晃,问道:“老哥哥,您高寿啊?”
老头哽咽着说:“八十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