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6

省委大院 纳川 7740 字 2024-04-23

我们就是天生的贱命

自生自灭是我们共同的轨迹

第二天网络上传来消息

大桥下一个民工悄然离去

他走时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饭

他死在这有史以来最大的盛世里

他身边就是无数的高楼大厦

城市的繁华和他没有关系

这个世界今天似乎什么都是剩余的

缺乏的只是人类的良知和正义

我们已经渐渐习惯了冷血和默然

他们的一切似乎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多少个民工如今仍然露宿桥底

多少人仍然是坐以待毙

谁是制造这些灾难的总根源啊

我只能深深地思索长长地叹息

民工兄弟民工兄弟

为什么你的人生如此悲凄

民工兄弟民工兄弟

什么时候你才能不再默默哭泣

这件事曝光后,王一鸣和李耀沟通后,分别指示省里的有关部门和各市市委、市政府,一定要对全省各个地市做一次拉网式的大排查,彻底搞清楚在各个立交桥下露宿的农民工和流浪乞讨人员总人数,动员大家全部进救护站,保证他们有住的地方,有饭吃,有热水喝,确保全省各地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一声令下,各部门立即就行动起来,迅速驱逐了在城市各个立交桥下露宿的人员,但是,他们的问题却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那些农民工都是到城市里打短工的,他们没有固定的收入,找固定的住所,靠他们微博的收入,更是不可能,他们于是就和有关部门打起来游击战。你刚走,他就又回来了。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住在这里容易找活干,还可以省下住宿的钱。

王一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思考了大半夜,他在想,看起来新的一届中央领导集体已经开始重视这些问题了,再不解决,整个社会将来付出的代价就会更大,因为一个高度贫富分化的社会,穷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富人也不可能活得很好。就像南美的一些国家,富人出门,要带着保镖,坐着防弹车,生怕被绑票或者暗杀了。中国共产党如果不能解决好共同富裕这个大问题,让中国社会长期撕裂为庞大的穷人群体和极少数超级富豪,那样最没有安安全感的,恰恰不是穷人,而是富人,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等穷人无路可走的时候,那富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到时候整个社会就会进入新的一轮大动荡。

现在很多富翁不是纷纷开始向国外移民了吗!他们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先安排在国外定居,买上房子,转移一部分资金到国外,自己身上揣着外国的护照,继续在国内做生意赚钱。国内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马上就会乘飞机开溜。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撤离这个国家的准备。

改革开放几十年,中国诞生了数不胜数的亿万富翁,他们发家致富,有的是靠自己的聪明头脑和商业天才;有的是靠投机钻营、官商勾结,钻政策和法律的空子;有的靠的是偷税漏税、走私贩毒和搞一些非法的营生,比如涉黑团伙、地下钱庄、组织妇女卖淫等;也有的是巧取豪夺,通过国有企业改制,官商勾结,侵吞国家资产才发的家。他们发财致富的途径虽然不一样,但有一条是无疑的,许多人的第一桶金是有罪恶的,他们绝对不是通过合法的劳动致富,而是丧尽天良,通过种种手法,玩的空手道,把国家和集体的财产弄到了自己的腰部里。他们自己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受到残酷的清算,与其整天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早想退路,三十六计走为上。反正他们有的是钱,到国外发达国家,通过投资移民,一下子就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国家的公民,受到当地法律的保护,于是,纷纷鞋底抹油——遛了。

富人的大规模出逃,带走了数量极其可观的资金,据报道,中国富人每年外流的资金有几千亿美元之多。长此以往,中国几十年改革开放积累的大部分财富,就被富人和一些贪官污吏,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带到国外去了。这样,留给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的,是一个资源匮乏、环境污染、社会问题多多、各种矛盾交织的空前危险的社会,这将会给未来的中国人制造多么巨大的灾难啊!

作为一个有想法、有担当的高级领导干部,王一鸣看清楚了这个问题的本质,他在思考,怎么样破解这个穷人越来越穷、富人越来越富的发展难题,让穷人得实惠,富人安下心,大家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走共同富裕的康庄大道,才是当今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思虑让人清醒,也让人痛苦。王一鸣又失眠了,到天快明的时候,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半个小时,养了一下精神。

早上八点,他吃完饭,到办公室看了一些紧急的文件,九点二十分,龚向阳提醒他说:“老板,该去机场了。”

因为某常委的飞机按照计划是上午十点十分到江城机场,他要提前到那里准备准备,看一下迎接的场面安排。

省委秘书长秦书海已经带着办公厅的一帮人,提前一个多小时赶到机场布置去了。机场那里,工作人员昨天晚上加班搞了很久,铺地毯,设计路线,布置鲜花,每一个细节都是机场的书记和总经理亲自过问,他们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他们头上的乌纱帽,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们都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大家都是亲力亲为,生怕哪一个环节没想到,疏忽了,耽误了大事。

王一鸣的奥迪轿车过了机场高速收费站的时候,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龚向阳给秦书海打了电话,告诉他,王一鸣的车子快到了。

秦书海接了电话,连忙招呼已经到的领导,到门口准备迎接王一鸣。这是官场上的规矩。一个省委书记到了,最起码得有几个有身份的人在旁边等候、迎驾吧,如果冷冷清清的,那就是秘书失职了,这会让当领导的感觉自己没有面子。前呼后拥,在官场是少不了的。到了那个级别,你就是想低调也不可能了,到了哪里,都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小邵把奥迪车缓缓地停在机场大厅一楼的出口处,王一鸣透过车窗一看,一大帮人已经站在那里,为首的是省委副书记何杰、省委秘书长秦书海、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郑天运几个人。

车子停稳,小龚连忙从副驾驶的位子上下去,为王一鸣打开车门,王一鸣从车子里钻出来,笑着扫视了大家一眼,他看到,在这里迎接自己的人,有些他还不认识,于是就和大家一一握手,遇到不认识的,就问一下名字,在哪里工作的。有的同志忙自我介绍,旁边秦书海也不失时机地插话补充一下,王一鸣才知道,这些人有的是省委办公厅的,有的是接待办的,有的是省政府办公厅的,还有几个是机场方面的。王一鸣这样嘘寒问暖的,让大家感到很舒服,觉得这个省委书记没有什么架子,脸上的笑也是很真诚的。

多少年了,大家看惯了大官们莫测高深的脸色和皮笑肉不笑的面容,感到和那样的领导握手、寒暄,一切都是应酬而已,领导们假惺惺的,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当下属的自然会在表面上小心谨慎,加倍地陪着笑脸,而在内心里,大家也对你当领导的有自己的看法,甚至会在心里暗暗地骂你的娘。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是傻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会传达出信息量,让人感觉到你这个人是不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你糊弄别人,别人也会糊弄你。而王一鸣的坦诚,自然,让大家对他的印象很好,觉得这个领导身上有一股平易近人的风格,笑的也很自然,握手的动作也是真诚的,不是假惺惺的,让人感到特别舒服。

女的个子矮矮的,相貌丑陋,走路还一扭一拐的,是个瘸子。

旁边坐着的是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是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钻进了老奶奶怀里,头也不敢抬。

村干部用当地土话和他们交流着,说:“省里的大领导来看望你们了。”

男人笑着站起来,和王一鸣握手,然后回头到屋子里,搬出几张条凳,让大家坐下。人多,大家根本不够坐,只能让王一鸣和几个领导坐下。随行的省电视台和市里、县里的电视台的记者们,忙着选角度拍摄。

王一鸣和男人握了握手,说:“你们要吃午饭了?”

男人说:“是。”

王一鸣走过去,看了看,问:“我尝一尝可以吗?”

男人端起一个碗,递给王一鸣说:“领导,你随便。”

王一鸣夹了一口米饭,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又在酸菜盆里,挑起一些,放在嘴里品尝。

米饭还可以,就是菜,除了辣味、酸味,根本没有油水,更没有什么肉。

王一鸣放下碗筷,问年轻人:“你们天天就吃这个?”

年轻人笑着说:“有这个就不错了。要不是政府救济,我们哪能天天吃上大米饭。”

王一鸣问:“一年到头,能吃几次肉?”

年轻人说:“几十次吧,现在我们的日子也好了,我在县城里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拉砖头,一个月下来,除了吃喝,还有一千多块钱的收入,我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肉啊、火腿肠、方便面回来,给家里人改善改善生活。”

王一鸣问:“你对当前的生活满意吗?”

年轻人说:“满意,当然满意了,政府对我们这么好,年年有救济,冬天还发被子,过年还有油、大米、面粉什么的,我们非常感谢政府。”

坐着的那个眼睛不好的老妇人这个时候插话说:“还给我们免费检查、看病。县医院的那些医生,还到镇子里来,我们山里人现在日子可痛快了!”说着咯咯地笑起来。

王一鸣问:“大娘你高寿啊?”

老妇人说:“我六十八了。”

王一鸣又问:“您对政府有什么要求?”

老人说:“就是看病贵。我这个眼睛,医生检查了,说是要到市里住院,白内障,要动手术的,听说住院费加上治疗费,需要四五千块,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只能看着我眼瞎了。”

旁边的果林县县委书记连忙插话说:“大娘,你这个眼睛,我做主,由我们县医院统一送到市里,免费治疗,我们现在正在接受国家红十字会的一个援助项目,我们县有两千个名额,可以免费动手术,治疗白内障。”

大娘说:“真的吗?你们不要骗我老太婆!”

王一鸣指着果林县的县委书记说:“大娘,不会的,他就是你们果林县的县委书记,他说话要是不算数,你就找我,我一定为你做主。”

大娘用另一只眼睛打量着王一鸣,问:“你是大官?”

旁边的西城市委书记孔明亮介绍说:“大娘,这是我们省里的王书记。”

大娘问孔明亮:“是你官大还是他官大?”

大家都笑了,孔明亮说:“当然是王书记官大了。”

王一鸣站起来,说要到他们家里看看。

男主人连忙带着王一鸣,走进了他们家的小木楼里。第一层有三间屋子,最外面的一间是客厅,中间放了一个四方的木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台电视机,有二十寸的样子,还有一个蒸米的电饭煲。这是他们家最现代的电器了。

里面的两间一间是仓库,有几个缸,里面放着吃的大米、玉米,地下是散乱放着的红薯。另一间是卧室,放着一个木床,上面放了一床军用被褥,估计都是救济的。男主人解释说:“这是我妈住的地方,我和老婆、孩子住楼上。”

王一鸣看了看,他们家吃的、住的还行,温饱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王一鸣问那男人:“你们家一年有多少收入?”

男人笑了笑,说:“这个没有仔细算过,估计有一万多吧。我在外面打工,每年能做十个月的活,就有一万多块。家里种庄稼,基本上是赔钱,下雨多了,冲走了;下雨少了,又旱死了。靠天吃饭,连肚皮都顾不住的。”

王一鸣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男人尴尬地笑了笑说:“没想过,反正把老婆、孩子养好,把孩子照顾大,就行了,其他的,我们也不想,因为想也没有用,我们山里人,没有多少文化,没路子。”

王一鸣问:“孩子大了,上学怎么办?”

男人回答说:“镇子里有学校,就是远,步行要一个多小时,天天要送,路上还有汽车,每年都会出车祸,我老婆腿又不好,走不了路的,所以,等孩子上学了,也是个问题,实在没办法就不上了。我们山里人文盲多得很。我就没有上过几天学,小学三年级还没有读完,就不上了,我爹得病死了,家里没人放羊,我就不上了,在家里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