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生又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对王一鸣说:“老弟真是个痛快人,佩服,佩服,你刚来西江省,生活上还习惯吧?”
王一鸣说:“像你我这样的人,一辈子就是个奔波命,组织上说让你去哪里,不得就去哪里吗!不适应也得适应啊!”
周广生说:“也是,说让你去哪,一张纸就决定你的命运了,说走就走,还不能讨价还价。”
王一鸣说:“比着农民工,我们是好多了,人家工资都领不到,还要租房子,我们到了哪里,都有组织上安排,吃喝拉撒睡,都不用愁,还能不为党好好工作啊?!”
周广生没想到,王一鸣的觉悟会这样高,把自己跟农民工相比,像他这个位子的人,是从来不会这样想的,长期以来,他们做的都是大官,干了几十年,也逐渐脱离了人民群众的生活,他们不贪污不受贿,光是合法光明正大的收入和待遇,都让他们的生活水平,远远的超出了人民群众的想象。
他们到了哪里,都是前呼后拥,有无数的人为他们花钱,有公款可供报销,他们出有飞机,行有专车,住的都是高级豪华酒店,一餐饭一头牛,一条香烟就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一瓶酒就是一个农民一年的粮食,这些都不是他们自己掏腰包,但他们可以尽情享受,所以时间久了,他们已经不知道钱的概念,反正花多少钱,都有渠道处理。所以老百姓的日子,他们是不理解,也不关心的,他们觉得自己该享受,谁让自己当了这么大的官。老百姓该受罪,谁让你就是那个穷命!要不大官们现在越来越脱离群众,他们想的,和老百姓不对板,说的话老百姓也不信,也没人听,就是这个道理。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官僚阶层,他们的利益,和老百姓有了天壤之别,就像某些丧尽天良的经济学家所说的,‘没有几亿老百姓的苦,哪有少数人的幸福生活啊’。
周广生在烟灰缸里轻轻地弹了弹烟灰,笑着说:“一鸣弟是个好官,亲民啊!现在我们党就需要你这样的高级干部。现在还能这样想问题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王一鸣说:“这不奇怪,我们共产党的高级干部,都得有这个觉悟。我们本来就是来自人民群众。毛主席早就说过,我们共产党人,除了人民的利益,我们没有自己的私利。我本来就是一个农家子弟,现在虽然是部级干部了,但有时候做梦,还是会梦到自己在农村劳动时的情景。我冒着毒辣辣的太阳,在地里割麦子。皮肤都晒的开裂了。或者拉着粪车,往一眼看不到头的田地里送粪,地太松软,车轱辘陷在地里,使出浑身的力气,也拉不动。急的满头大汗,在梦里叫,把我老婆都吓醒了。拍打我,才醒过来。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王一鸣的叙述让周广生笑的十分夸张,他指着王一鸣说:“你老弟,简直是太搞笑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做这样的梦!那个罪,像我们这一代人,谁没有受过!不过,好多人都忘记了。现在大家想的是,到哪里玩,什么好玩,刺激,没人想你那个劳什子了。”
这样的谈话,虽然不着边际,但可以烘托气氛,拉近双方心理上的距离。所以几十分钟下来,两个人已经非常融洽了,感觉可以说点更体己的话了。
周广生问:“一鸣弟这样长期一个人在西江,弟妹没有意见吗?”
王一鸣说:“怎么没有?但有什么办法呢?天南海北,坐飞机都需要几个小时,只能是先这样了。”
周广生说:“长年累月,也不是个办法,像我们这个的人,身边不能没有个女人照顾的,生活长期不规律,会影响健康的。”
王一鸣说:“我也想把她调过来,就是没有合适的单位,她在北京也习惯了,不愿意到别的城市去。”
周广生说:“给我们这样的人做老婆,是不容易。官太太,听着是好听,但其中的辛苦,却不是外人可以了解的。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典型的牛郎织女,逢年过节的时候,看看人家都是一家子在一起,说说笑笑,有冷又热,我们却在慰问老干部,慰问在第一线工作的职工,等回到住处的宾馆里,孤零零的一个人,面对着个空屋子,连个女人气都没有,那种滋味,真不是好受的。有的领导干部常年就过这样的生活,到最后实在是受不了,找了一个情投意合的红颜知己,搞了一点婚外情,也是符合人性的吗?这样总比活生生的把人憋死,或者到大街上嫖娼强吧!那样既影响不好,也不利于健康,染上病了,也对不起自己的家人。所以我说,找个情人是最妥帖的办法。”
第二章
星期一上班,王一鸣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小龚突然把门推开了,王一鸣抬头一看,是周广生来了。于是连忙站起来,和周广生握手,寒暄,然后落座在沙发上。
周广生的办公室也在二楼,王一鸣在东头,他在西头。王一鸣来西江省几个月了,平常里在办公室的时候,都是各忙各的,各人有自己的一摊子事情,都是副书记,相互之间是很少串门子的。
周广生是个烟瘾很大的人,走到那里,都不忘带着自己的软中华。他现在只抽几个牌子的烟,差的烟他根本就不看一眼了。他分管的宣传口,有钱的单位多的是,电视台一年的广告费,都有五六个亿了,省报也成立了报业集团,现在一年的收入,也是几个亿。还有有线电视台,更是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全省用户几百万,每年光是有线电视费,就可以收几个亿。那些有钱单位的头头脑脑,哪一个都得巴结他,看他的面子说话,所以现在他这个副书记,比着王一鸣,日子滋润的很。喝酒都是茅台五粮液,抽烟都是软中华。那些人这个送了那个送,反正周广生现在从来不会为自己的烟酒断档发愁。
小龚连忙倒了一杯茶水,用王一鸣柜子里收藏的高级茶叶。这些东西,都是接待最尊贵的客人,才舍得拿出来的。一般的客人,都是用办公厅发的那么普普通通的茶叶。泡好茶,把王一鸣的茶杯也放在沙发的茶几上,小龚就轻轻关上门,留下了两位大领导,单独谈话。
周广生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盒烟,一个打火机,从里面抽出两支烟,递过来一只给王一鸣。
王一鸣摆了摆手,说:“我不抽烟。”
周广生说:“好习惯,好习惯,我是戒不了了。”对着王一鸣晃了晃,说:“你不介意吧?”
王一鸣说:“你随便,随便,窗户开着呢!有排气扇。”
周广生说:“赵老可是抽烟的,我记得十几年前,他到我们西江省里来,当时我刚到省政府,做副省长,分管农业,赵老来时,我陪了他几天。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王一鸣说:“好,好,挺结实的,我‘五一’的时候,刚去家里看过他,他还给我说起来十几年前到西江省考察时的情况。我提你的名字,他还有印象。”其实王一鸣这是应付他,赵老每年要见那么多的人,小小的一个副省长,如果以后没有了交往,又过了这么多年,你就是提起来,他老人家也不会有任何印象的。贵人多忘事吗!王一鸣这样说,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人家周广生比你王一鸣大十几岁,又是坐地虎,特意到你的办公室,和你唠嗑,表示自己的友好,你王一鸣聪明一点,还不说点好听的。
周广生看王一鸣这样会说话,于是笑了,他也不知道王一鸣说的是真是假,但和王一鸣说话,非常愉快,他会顺着你的话题往下聊,让你感到非常受用。
周广生说:“赵老那个时候,对我们西江省,可是没少关照啊!在国务院开会的时候,我又见过他一次,我喊他赵副总理,他马上过来,和我握手,问我是哪个省的,让我这么多年过去了,回想起来,还非常感动。他老人家,是个好人啊,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架子。性子非常直,看到什么问题,马上指出来,丝毫不拖泥带水,敢于拍板,雷厉风行,这样的领导,现在不多见了。”
王一鸣以前还真是不知道,周广生竟然和赵老认识。那个时候,王一鸣已经不在赵老身边做秘书了,他在江北市长的任上,自然这些东西,他是不知道的。
谈话最关键的,是要有共同的话题,要不然像这样级别的领导,就非常尴尬。周广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以赵老这个话题切入,迅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王一鸣说:“他就是那么一个人,嫉恶如仇,非常正直,毛主席那个时代培养出来的干部,没办法,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