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有点疼,你别怕

少年回悟过来,也觉莫名,细细思量又觉得脑袋沉重无比。“我好像记得,又不是随口一说……”

少年看上去朴实善良,绝不是信口说说的人,潜意识里肯定是记得。如此看来,他极有可能是暂时性失忆,治愈的机会很大。

离盏直想把他隐埋的那些记忆全都挖出来,只要扯出一片叶茎,连根拔起也就在须臾之间了。

她着急的以手戳着脸,在床前踱来踱去,那时已近黄昏,暗暗的光线从窗户里投进来,直照案几上的一把青色宝剑盈盈发亮。离盏定睛一瞧,这不正是在密实中,顾扶威扔在他面前的那把吗?

她快走几步,捧着宝剑到他身前:“你好好看看这把剑,这是你的贴身佩剑。”

少年瞳孔中映照出那青色的宝剑,未扎针的一手轻轻抚过玉色的剑穗,未曾言语。

“你记得千山殿吗?我看着公子这身衣服,极像是千山殿的门徒。”

“千山殿?”

他口中喃喃念叨,忽地将剑攥得极紧,大地开始震动,烈风刮走门窗,整洁的厢房突然撕扯成碎边飞旋而去。

一排排青山峦峰跌撞而来,似要将他倾轧碾烂。

他闭上眼睛,以剑撑地,罡风渐渐平息,他抬头,周身已是浓雾一片,茫茫雾色中有纷纷芸芸的白衣人又将他团团围住。

这是哪里?他们是谁?

冥冥之中,一个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回旋。

“再想想祁王,你怎么认识的祁王,又如何被他困在这王府之中?”

“我……”

他极力去想,可太阳穴却痛得像要爆开一般,忽然间一个隐隐约约的暗影突然闪至眼前,那人着一身黑色的缎衣,从腰间拔出一柄黢黑的刀刃!环伺着周围的白衣人,突然眸光一厉!

杀,杀,杀!

暗影同白衣缠斗一处,天地崩裂,山河成血。

一片刀光剑影中,白衣人悉数倒下,只剩那黑衣男子毅力如山。

如此熟悉的背影,如此利落的杀气!他是谁?他究竟是谁?

少年用手压着快要爆开的头颅,他用尽所有力气去想,那人的轮廓终于在残阳的映照下逐渐转过身来。

薄唇如血,目光犀冷,额间的那块璞玉未经雕琢,却剔透如霜。

不是顾扶威又是何人?

“呃……”

少年蜷曲着手指,将剑捏得噌噌作响,手掌之中沁出的冷汗似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离盏见他痛苦不堪,不由有些心软。

“无妨的长音,现下想不起很正常,咱们可以慢慢来。”

少年仍旧闭眼,置若罔闻,还沉浸在那片黑暗的世界之中。

身着黑衣的顾扶威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身后的累累白骨,脚下的黄色泥沙,都随着他的步子飞灰湮灭。

顾扶威站定在他跟前,浓雾散去,烈阳当头,那滴血的刀尖直指他的心口,顾扶威睥睨着他,薄唇一掀是极其傲慢的笑容。

“长音,好久不见。”

“饿了吧?喝点水,再吃点东西垫着先。”

离盏倒了白水进杯中,正打算端给他,可蓦然想起少年不信任祁王府的人,只好兀自低眉喝了一口。

“姑娘你……”少年满是担心,话喊到一半,离盏已举着袖子拭了拭嘴巴,“你看,我就说没毒的。”

一边说着又一边给他重新倒了一杯,他瞧了她一眼,不再犹豫的接了过来。

大概是不曾进食的缘故,睡了一觉又有些昏昏沉沉的,少年举到嘴边的时候,手不住的抖,一张嘴就漏了大半。

他窘迫异常,别过头,喝得越发慌张,如此,满满一杯水大半都撒在他雪白雪白的衣襟上,还不小心呛进了喉咙里。

“咳咳……咳咳……”

“你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咳咳……多谢姑娘,我喝好了……”

离盏知道他在强样子,也未曾点破,只把杯盏接了过去,又端了碗红枣粥走到床边坐下。

少年朝床角挪了挪,想伸手接碗,离盏却低头的用汤匙匀着粥,没有半点要给他的意思。

少年双手就这么顿在半空,眼珠子里含着些羞涩,“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病人得听大夫的话。”

少年伸过来的手又垂了下去。

“来,张口,啊。”

少年张嘴,苍樱色的唇瓣显得尤其好看。离盏拿出喂小孩的耐性,一勺一勺让粥见了底,少年从初时的拘谨,再到面上的潮红,最终变成平静中带着一点点舒怡。

眸子里的光芒只在她低头的一瞬,偷偷的攀绕上去,又在她抬头的时候,默然收了回来。

离盏隐有察觉,心想,真是小孩心性,淼淼小时候见生人,便是这副害羞又好奇的样子。

她抿唇偷笑,少年自知暴露,只好洋装正经的清了清嗓子。离盏倒也不点破,转身叫来门外的下人,将剩下的粥都收捡了出去,再背过身,从红手镯中取来营养点滴。

少年身子虚弱,光是喝粥也是顶不住的,所以吩咐雀枝熬粥时,并无特别嘱咐,即使只是白粥,也是无妨。反正营养液里有蛋白质和脂肪乳,不知要比那粥要营养多少倍。

离盏背着身倒腾许久,少年好奇,可吃了方才的亏,又不敢再偷偷看她,只听她口中喃喃自语,再转过身来时,手里已多出许多透明的瓶瓶罐罐。

他淡灰色的眸子闪动一番,显然是被震惊到了。

离盏拖来凳子,将东西一样一样放在上头,又取了镊子从褐色的小瓶子中夹出一块湿乎乎的白棉。

“手伸出来。”离盏丝毫不顾他讶异的目光,只因看出他眸底的那分温和,对她已是无条件的信任。

少年果真撩起袖子来,将胳膊摊在她面前。

这般乖顺,还以为她要给自己再次诊脉。没料到,离盏竟伸手握住他的手掌。

他本能的缩了一下手,离盏却不放,将他手掌翻了个面,一手轻攥着,另一手用湿乎乎的白棉在手背上从里到外的划着圈。

少年不明所以,只觉得这动作暧昧极了,好不容易缓下去的两团红晕又烧了起来,顺着脸一直烧到了脖子,本就不灵活的身子越绷越紧。

离盏一门心思的在琢磨着该如何下针,并未看他涨红的一张脸。

少年在棺材里躺了半年,未曾活动又进食少量,不但肌肉有些萎缩,连血管也不太瞧得清。

离盏用棉花擦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以插针的静脉,如此一来,只好从大拇指所在的手腕侧面来试试。

手腕侧面还有一根静脉,很好挑戳,就是离骨头太近,戳下去往往令人痛苦不堪,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在侧面扎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