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向阳的目光暗了暗,略带失望地看了我一眼,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一称呼。
我抹了把眼泪,穿鞋下地,重振旗鼓地说:“咱们快点赶路吧,别又被日本人追上了。”我一辈子的包袱,就是要替刘莹保住这条命。
安向阳抿抿嘴唇,向后退了一步,“蒋茵,刘莹替你死了,你已经安全了,但我还在他们追捕的名单中。我想,我们应该分头行动,你从这里直接回重庆,我从湖南绕路贵州,再回重庆。”
我冷笑,语带讽刺地说:“所以,你信誓旦旦保护了我一路,现在觉得有危险,要跟我分道扬镳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自顾不暇还要连累别人?”
安向阳长叹一声,“蒋茵,你不用激我,我不会上你的当。作为一个特工,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任务完成后,减小伤亡是第一重要的事情,你现在跟我呆在一起是很危险的。”
我盯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拉起他的手腕径直往外走。
“蒋茵,不要任性,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父,就该听我的话。”安向阳甩脱了我的束缚,严厉地说。
好笑了,在武汉的时候,他不减小伤亡,到乱坟岗中扒出了我;在宜昌的时候,他不减小伤亡,明明走了又跑回来救我。现在他来跟我说要减小伤亡,让我撇下他一个人走,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我不想跟他争来争去浪费时间,成功返回重庆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宝贵的,那关系到我们的生命。我只是继续拉起他,坚定地看着他,冷冷地说:“要么同生,要么共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看着我愣了片刻,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但很快就转过头去,装出强硬的嗓音说:“死丫头,跟你妈一个尿性!”
我嫌弃地甩开他,大步往前走,“我妈她肯定看见你就烦吧?也是,像她那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喜欢你这种满嘴爆粗话的人。”
我听见身后传来安向阳磨牙的声音,他两三步赶上我,恶狠狠地说:“你妈没喜欢我,是因为我性格太内向,不好意思跟她表白。哼,我当年要是有现在一半的魄力,你恐怕就该有一窝的弟妹了。”
“魄力?”我不屑地白了他一眼,鄙夷地说:“你现在这么有魄力,我也没见着半个师弟师妹的影子啊。”
这话头本是他挑起的,说到这里他竟然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挠挠头,含羞带臊地说:“什么师弟师妹,我除了你娘,谁也看不上。”
我瞧他那粗剌剌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温暖。在这世上,相爱的人之间难舍难分很正常,比如我和周广玮。但只有一方爱着,另一方并不知情,还能爱得如此执着的,却不多见。
普天之下,和安向阳一样憨傻的人,还能有多少?如果母亲在世,我倒真的希望她能看见安向阳的真心,也想祝福他们互相关怀、互相珍惜,但,这毕竟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了。也不知道安向阳为我母亲守着的这一片真心,会不会让他的余生变得悲惨?
我不慌不忙地向前走着,在我的听力范围内,暂时还没有敌人追上来的声音。
人生最后的一段路程,我很高兴能以这样自由的心情慢慢地走着。我有多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了?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在武汉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对我来说,就像过了大半生那样漫长。我能听见自己青春消逝的声音,我的心,在还没有完全脱去稚气时,就迅速走向成熟和衰老了。
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一直都是平稳而缺少波澜的,以至于我从未想过,短短几个月之间,我就会经历如此激烈的起伏。从被别人爱着的巅峰,荡到厌弃自己的谷底。
而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无论是对周广玮,还是对这个世界。
上天应该不会再送无奈的奇迹给我了,而我,也终于可以走向人生最后的宁静,归于尘埃,归于永恒。
我的内心一片平和,握紧了手中的枪,唯一的执念,就是打算在临死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杀几个敌人垫背。
走了不多一会儿,军靴踏地的声音闯入我的听力范围内,我知道,敌人离我越来越近了。看来他们并没有在烧毁的货车那里耽搁太久,我们故布疑阵的设计应该是被他们识破了。
我见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平缓的山坡,那里被杂草掩蔽,十分利于我藏身,从而伪装自己、偷袭敌人,心中打定了主意。
我钻进草丛,紧张地注视着前面,敌人即将到来的方向。
猝不及防地,我的后脑一震,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的感觉。晕过去之前,我有些懊恼,竟然没杀死一个敌人就中了暗算……
我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是躺在敌军的监狱里,等待我的也一定是辣椒水老虎凳,以及暗无天日的拷问。然而,周围却一派安静祥和,让我差点以为到了天堂。
“你醒啦?”毫无悬念,安向阳的声音。
我迅速反应过来昏迷前发生的事,怪不得我事先毫无知觉就被人袭击了,对付我这种听力,估计也就安向阳有办法。
他一定是假意逃脱,实际没走远,又拐回来找我。恭喜他,终于再一次救了我的命,也再一次让我无法对他表示感激。
我坐起来,对他怒目而视,“安向阳,你是不是也太自以为是了?”第一次直呼其名,表示我已经很不耐烦。
他面色沉重地望了我一眼,似乎懒得跟我做口舌之争,这倒让我觉得很奇怪——他此刻不应该暴怒吗?对于我这个被他救了好几次却仍不识好歹的人,他这回的反应太平静了。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那个姑娘为了救你,主动去把敌人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