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5449 字 2024-04-22

妈妈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走了,西溪明天早上还得上班呢!”徐阿姨也忙跟着站起来:“那我也一起走了。”

“别呀,丹凤,咱俩还没聊聊呢。”郑克己从众人的围绕之中抽身出来叫她。

“您是大忙人,哪有功夫跟我这个闲人聊天。下次再聊吧,我先走了。”

走廊里,我妈一言不发直接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脚步有点追不上她。我知道,她真的生气了。

“老刘,等等我。”徐阿姨赶了过来。我妈站住等她,脸上勉强露出点笑容:“老徐,你怎么出来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啊。”

“哎,不用,我们打个车就行了。”“不用客气,打什么车啊?”

两个人谦让了一番,还是一起走了。

“你也不用怪你女儿。她也是为了保护你啊。魏学芳都五十多岁了,嘴还是这么欠。”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儿,我没生气。”情绪缓和了一点,她才想起来:“哎,丹凤,我没你电话。”

“啊?你还没我电话哪?这话说的。我手机号是138……”

“等会儿,我手机哪儿去了?”我妈焦急地在包里翻来翻去。

“是不是放饭桌上了?”我插嘴说。

“哦,对。那你等一下,我回去拿。”我妈急忙转身。

“妈,我去给你拿吧。”我连忙献殷勤。

她瞪了我一眼:“不用。”

于是,我们在大厅出口等着,看着我妈蹬蹬地走了。看她脚步的速度和力度,能看出她心里正火大着呢。

我和徐阿姨对看了一眼,她冲我尴尬地笑笑:“你叫刘西溪?”“对。”

“你妈妈一个人把你养大不容易啊。你现在也长大了,工作了,可得好好孝顺她。”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上下打量我,点点头说:“看看你这身材,大高个子,细长胳膊细长腿的,长得倒挺像……”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心头一跳:“谁?我爸爸吗?”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您见过他?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你妈妈没跟你说过吗?”

我摇摇头:“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唉,老刘还是那个样子,太倔。”“徐阿姨,您跟我说说。”

“唉,好多年了。我印象里他是个高高瘦瘦的人,样子挺斯文的。对了,前段时间我好像还在电视里见过他呢。他也老了许多。”

犹如一个响雷在耳边炸开,我哆嗦着抓住了她:“什么?电视?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没有啊……”徐阿姨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嘴。

我却什么也顾不得了,拉住她猛烈地摇晃:“他还活着?还活着?他叫什么名字?你在哪儿看到他的?”

徐阿姨没有说话,目光却向我背后看去。我也转过头去,看到我妈妈正急匆匆走回来。

徐阿姨立刻丢下我迎上她:“手机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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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众人翘首盼望的郑克己是一个身材雄壮的中年女人。她长得高高大大,头发盘在头上,穿着无袖纺绸衬衫、黑色裤子,一条珍珠项链围在她白色的脖子上。虽然打扮很女人,但是她的外貌、声音都很雄壮,居高临下地接受众人的热情欢迎:“哎呀,有点事情不好意思来晚了。”

几个人立刻把她拉到主座上坐下,然后把新片好的鸭子端到她面前。面饼、葱丝、甜面酱也纷纷端到她的面前。

我注意到在这热情的一群人当中,我妈刚要站起来去迎接她,却被绷着脸的徐阿姨给拉坐下了。

而刚才喋喋不休的魏阿姨则把脸转向一旁。

郑阿姨坐下,并不忙着吃东西而是先打量桌上的几个人,看见我妈时,她眼睛一亮。

“刘胜蓝,你来啦!咱俩好多年没见了。”她说着,欠起身子,隔桌伸过手来。

我妈正把一卷鸭片送到嘴里,连忙把咬了一半的鸭子放下,用纸巾擦擦手,擦掉嘴上的甜面酱,也伸出手去和她握手。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她问。

“哦,我身体不太好,已经办了病退。”我妈说。

“哎呀,可惜了。当年你多意气风发呀,咱们班就数你成绩好,系里的名人啊。”她缩回手坐下了。

郑克己刚坐下,几个人就凑上去敬酒。

郭叔叔说:“老郑,你现在还在出国留学司吧?”

“嗯,还在呀。嗨,能力有限,也就这地方还能收留我。不然我还能上哪儿去呀?”“来,老郑,我敬你一杯。”

“咱们老同学了,什么敬不敬的,来,一块儿干了。”

两杯酒下肚,郭叔叔说:“老郑,你得帮帮我呀。我都这岁数了,能不能当上系主任就看这一把了。我们校长出国考察的那事儿……”

“老郭,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哪天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可以再谈谈。今天就不说了。今天是同学聚会,你不说同学情谊,净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干什么呢?”“对,说同学情谊,同学情谊。”

接着,又有几个人过来给她敬酒。

徐阿姨瞟了那边一眼,拉着我妈仍然只是密密切切地说话。餐桌上的几个人分成了好几派,大的一派如郭叔叔、谢叔叔、汪叔叔等人围着郑克己敬酒、说话,小的一派如付阿姨和沈阿姨、徐阿姨和我妈妈,都在各自窃窃私语。

一片叽叽喳喳之中,魏阿姨显得有点落寞,没有人跟她说话。但显然,她是不甘寂寞的。

她隔着我妈向徐阿姨叫道:“丹凤,丹凤。”徐阿姨正跟我妈聊得热烈,被她一叫,只得丢下话头看向她:“啊,老魏。”

“丹凤,你过得不错呀,一看就是经常保养的,脸上还是那么白净,当年班花的风采不减啊。”

徐阿姨笑笑:“你也挺好的啊,一点儿没见老。你们家老尚怎么没来啊?”

“哦,他出差了,他们单位挺忙的。”魏阿姨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儿子呢?”徐阿姨又随口问了一句。这下魏阿姨激动了。

“哎呀,可别提了我那儿子了。太烦人了。”她摇头晃脑地大声说。饭桌上叽叽喳喳的声音停止了,左右的人转过头来看她。她见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得意地大声说:“我儿子轴啊,从小一根筋,就是一个劲儿地傻学。别人都逼着自己的孩子学习。我们家的相反,我天天逼着他出去玩,晚上突击检查他的房间,就怕他睡觉以后偷偷爬起来看书。后来,他考上了同济大学。我说那你就别总是念书了,也出去实习实习什么的,攒攒工作经验。结果呢,人家就是不听我的,非得还念书。结果收到了美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他还难受呢,说本来哈佛也想要他的。但是哈佛没给他全奖,所以他只好去这个大学了。他就是太要强了,老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不知道啊,老尚是个根本不管事儿的,都是我一个人在操心。这儿子太让人操心了。”

“有这么优秀的孩子还操什么心啊?”有人附和了她一句,她更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还不操心啊?那么远天八地的,我又不在跟前儿,他交了一个女朋友,是个老美,白人。哎呦,文化不通,根本没法交流。我有时候打电话过去,是他女朋友接的,直跟我说英语。我哪会呀?哎,咱们那会儿学的都是俄语,我连26个字母都不会说什么英语啊?”

整个包厢的话都让她一个人说了。我把眼前的几个菜吃得差不多了之后就再也听不下去,借口去厕所,跑到洗手间去清净清净。

坐在马桶上,享受一下大董装修优雅,香味环绕的洗手间。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个魏学芳太烦人了,当年的老毛病一点都没变。”这个声音像是付阿姨的声音。

“狗改不了吃屎,她能改吗?哎,她当年把刘胜蓝欺负得够呛,害得刘胜蓝肄业。刘胜蓝怀孩子的事情就是她跑去告诉系里的。现在还好意思拉着人家女儿的手说这说那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气愤的声音则来自于沈阿姨。“哎,你知道老尚为什么今天没来吗?”

“她不是说出差了吗?”

“出个屁的差!我告诉你啊,这事儿前年在我们单位是特别轰动的一件大事儿。老尚在外面有人了,两人还偷偷在外面租房子了呢。魏学芳追到了我们单位去大闹。老尚干脆和那女的私奔了。”“私奔?真的假的?”

“我跟你说,我都想象不出来,老尚是多蔫儿的一个人啊,居然会私奔!他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私奔?魏学芳和我们单位保卫处的人追到了酒店把老尚跟那女的给堵住了。”

“简直匪夷所思。要我说呀,这魏学芳活该!她太招人嫌了,老尚能跟她过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后来呢?”

“后来,老尚回来了呗,但是坚决不回家,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魏学芳又去闹,老尚放出话来:要再逼他,他就自杀。反正就是死也不跟魏学芳一起过。魏学芳拿他没办法,但是也硬扛着就是不离婚,然后这俩人就一直分居到现在。我跟你说啊,魏学芳看见老尚的次数还没我见他的次数多呢。魏学芳的孩子当年是可以在北京上大学的。但是这孩子烦死他们俩了,宁可去上海上大学也绝不留在北京。后来为了不让魏学芳逼着他考公务员这才跑到美国去留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