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高考没考上大学,我站在县城的桥上特别想跳下去。为了上高中,家里白花了好多钱。而同村跟我一样大的人都上好几年班了。里外里我们家亏了很多钱。我当时发誓一定要把钱挣回来,而且还要挣更多。可是我到北京以后就傻眼了,我才知道自己的雄心壮志全是放屁。”
他幽幽地停住了话头。我听得出神,忘了吃饭。见他停下了,不由地催促他:“接着说啊。”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北京太大了。我以前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烟台了,可是北京比烟台大多了,也繁华多了。”
“我到了北京,没钱没朋友没地儿住。我睡过天桥底下,捡过垃圾。就我这体格,去工地上搬砖人家都不要我。后来找到一个餐馆服务员的工作。那是一家拉面馆。其实认真说起来,那个餐馆的老板还不算心太黑,他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值班的人睡在桌子拼起来的铺上,不值班的人就睡在老板的一套老房子里。”“那还不错呀!”
“不错?10平米的客厅里睡8个人。另外两间卧室还租给了两对情侣。每天晚上那些房客都得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上厕所,每天早上十几个人等着排队用厕所。为了怕影响老板的房客,我们这些人每天晚上必须等到11点半以后才能回去睡觉。由于阳台在大卧室的外边。所以我们这些人只能在客厅里边晾晒衣服。八个男的臭脚、汗味再加上晾晒衣服的湿气,你能想象吗?”
我点点头。
“点啥头呀?我都不能想象,你能想象?”奇童白我一眼,“关键是就这么干一年,还挣不了多少钱。每次过年回家,给父母和我姐他们买礼物,给孝敬钱,钱就基本花光了。一年辛辛苦苦就白干了。那时候我是真绝望啊,照这么下去,一辈子也别想有起色。”
他停下了,用漏勺把新端来的水煮鱼上的花椒和辣椒都撇出去。“后来呢?”
“后来偶然认识了个朋友,被他介绍到师傅那儿去学化妆。学化妆好啊,干什么都比在工地上搬砖、干服务员要轻松。”“可是这个跟你会吵架有什么关系?”
“你这还不明白?到哪儿不得跟人吵架?当服务员得受老板、客人的气,回去睡觉得受其他服务员的气。谁先上厕所了,谁在床上多占了一点地方,谁的腿压着谁了,谁的衣服干了没有及时收,谁的牙膏被用了,谁的枕头套里的身份证没了……墙倒众人推。我一开始老实内向,不知道受了多少气。被欺负得想死的心都有。这时候我才知道高考失败就想自杀也太矫情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等待着他说下去。
“后来我想通了。就像《唐伯虎点秋香》里说的一样,烂命一条,我有什么好怕的。骂不过别人,就练呗。其实这些出来打工的,都是很怂的。你厉害了,他们就怕了。谁都不想惹事,谁都想平平安安挣点钱回家。”
“没出过事吗?我感觉像你这么能骂人,没被人打死算你命大!”我笑着问。
奇童得意地摇头摆脑:“当然要讲究方法啦。今天跟我吵架的那些人,谁都不认识谁,骂完了就图个痛快。但是跟同事不一样,那就得大棒加大枣。”他脸上得意的神色消失了:“其实,一个人漂在北京是很难的。”
我明白,真想伸出手去握一握他放在桌边的手。可是我到底克制住了。他还是那副样子,皮肤白嫩得好像比我还像女人,细高挑的身材,修长的手指,我真的很难想象他当服务员给人端盘子的样子。
“不过,我自从打鸡血一样的活着,活得倒是越来越好了。在师傅那儿学化妆,也少不了动心眼,跟师兄弟什么的暗地里较劲儿。要是不动心眼,有些好活儿根本就轮不上你。经常在那些小明星、小模特身边露露脸,人家记住你了,有时候问师傅一句‘那谁谁怎么没来啊?’得,下次师傅就记得派你去了。这种机会抓不住,慢慢的就没人找你了。你要是不能赚钱,师傅才不会留着你呢。当初我们一共有二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四五个了。”
眼前的菜都有点凉了,水煮鱼的红油在表面结了一层油皮。
我听得津津有味,也不觉得肚子饿。只是从水煮鱼里挑自己喜欢的黄豆芽吃。
奇童把碗放下,定定地看着我:“西溪,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你说这么多,是觉得你跟以前的我很像,胆小拘谨,这也怕那也怕。活着本来就挺难的,自己不要给自己添憋屈了。”
接着他脸上微微一笑:“我看你们家也是没钱没势的那种,反正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怕什么呢?”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家没钱没势?”
“那就更不怕了。你要有钱有势,应该是别人怕你呀,你有什么好怕的?”奇童一拍桌子。我们俩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以后,奇童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什么都别怕,活得自在一点儿,该争取的就要去争取。同时长个心眼儿,别上了别人的套。”
我看着他也严肃起来:“谢谢你!也就你肯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扬手叫了一声:“服务员,结账。”
“我来吧。”奇童伸手要拦我。
我反拦住了他:“就冲今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也该我请客呀。咱俩什么关系,不用为谁掏钱再打一架吧?”
他看了看我,便没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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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孩子推滚筒压着我们孩子的脚了。”奇童说。
“压一下,怎么了?你们家孩子咋那么金贵呢?”
“压一下?这都出血了。”奇童吼了起来,把铛铛的脚举起来给他们看。“你们看,怎么赔吧?”
铛铛咬着嘴唇,扭了一下身体,回身搂住奇童的脖子,胖嘟嘟的脸蛋压在他的肩膀上,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泪珠。
女人粗黑的平直眉毛立了起来:“哎呦,你当家长的自己看不住孩子倒怪我们啦?”“道歉!”
“凭什么让我们道歉?你什么东西呀?”女人的声音很尖利。
奇童满面怒容消失了,他乐了,我在旁边疑惑地看着他。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看着也很纳闷。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但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个坏东西!”奇童说着还冲铛铛一挤眼睛。铛铛带着眼泪搂着他的脖子笑了,周围的人也乐了。
女人急了,把自己的儿子推到一边,走到奇童的前面:“你他妈的嘴放干净点儿,你是不是有病啊?”
奇童平静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我看你有病,有病赶紧找兽医去。”周围人又乐了。
女人指着奇童骂:“瞅你那样儿。打扮的什么玩意儿,你个土包子。”
奇童指指女人的脸对周围人笑着说:“你说我土,我认了。但是大姐,您要演母夜叉绝对不用再化妆了。真的,我都佩服你活着的勇气!”说完,旁边有人哈哈大笑,居然有人鼓起掌来。
女人左右看看,真急眼了,走上前来推搡奇童。奇童拿眼睛找我,我赶紧走上前去,把铛铛接过去。
奇童松开了两手把女人推挡开,拱手作哀求状:“大姐,我求你别碰我,我怕买洗手液买穷自个儿。”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后边的男人爆发了一声“操你妈逼的”就像一截开足马力的火车头一样冲上来。奇童灵活地躲开了。但是旁边的女人抓住他,一阵抓挠厮打。
我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怕他们伤着孩子,赶紧冲过去把铛铛从奇童怀里抱出来。
奇童看见游乐场的服务员在旁边看着,他冲那两个女孩喊了一声:“你们可要看清楚了,是他们先动手的。一会儿警察来了记得给我作证啊。”
我正奇怪奇童要对付这一男一女还有功夫分身说话,他却又冲我眨眨眼睛,问了一声:“报警了吗?”
我瞬间明白了,赶紧配合:“报了,警察马上就到。”
当三个人混战不可开交之时,奇童转过头来冲我挤挤眼睛,又是诡异一笑,我正不知为何,只见他两眼翻白,突然倒地,浑身抽搐。
周围的人都炸开了,纷纷嚷嚷着:“怎么了?”“犯病了?”
我也起了一阵恐慌,急忙走上前去俯身要查看奇童。走近奇童身边时,却感觉脚脖子一阵异样。低头一看,原来奇童用指甲戳了戳我的脚脖子。
我立刻会意了,大喊:“他有心脏病!”正要对倒地不省人事的奇童拳打脚踢的两个人怔住了,猛地反应过来抱起旁边的孩子就要跑。
我拉住那个女人:“别走!赶紧把他送医院去。”旁边也有人喊:“送医院!”
女人和男人惊慌地看着我,不知所措。我假装着急了:“先救人要紧。”
男人突然把我推开,拉着他的老婆孩子就要冲出去。门口的两个服务员站着呆呆地看着这戏剧化的一幕。我冲她们俩喊:“闹出人命了,快拦住他们。”
服务员急忙上来阻拦他们。那两个人听见,跑得更快了。男人把小男孩夹在腋下,连冲带撞地突破了服务员的阻拦,飞速地上了扶梯,等不及扶梯慢慢往下走,就蹬蹬蹬地跑下去了。
见他们走了,奇童也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我过去扶他:“你没事儿吧?”那两个服务员也过来,一脸惊恐地看着奇童慢慢站起来:“先生,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们叫救护车?”
“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奇童摆摆手。
周围的人都散了,我和奇童到墙根的椅子上坐下,铛铛一直伏在我怀里,这时候才仰起小脸说:“他们是坏人,他们压我的脚,他们打舅舅。”
我不禁亲亲她的小脸蛋:“那你怕不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