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7039 字 2024-04-22

我又害怕又后悔。至少helen有一点说得对,展位布置、设计,订做礼品这些事都是大家的事,我一个小助理冲在最前面算怎么回事呢?现在helen愤怒得像随时可能爆炸的手榴弹,已经在冒白烟了,我却不知所措。

一眼看见e的大脑袋在人群里晃了一下,我心里有点踏实了。他比我级别高,能说得上话。

“e。”我高喊了一声,明显是找救兵的意思。e却没有上前来。我只好过去拽他:“e,你说怎么办?8月初就要开展会了,现在布展公司还没定下来。”

e看着前面像蒸汽火车头一样的helen,没敢迎上她的火力:“都好好说,好好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都是同事嘛,干嘛急哧白脸的呢?anne,你好好跟人家说。我还得给一个客户打电话,我先上去了啊。”

他说完就真的溜了,大脑袋在人群里一晃就不见了。

他的溜走让对面的helen更加得意。我突然感到很灰心,很不值。我也想走了,但是脚步刚挪动,helen的声音却仍然不依不饶地传过来:“别走哇,咱们的事儿还没商量完呢,你们那展会还办不办了啊?要不行你们自个儿找布展公司吧?这样展位设计、礼品订做都抓在你们手里了。”

她得意向周围人们摊开手:“怎么样?我这工作态度够好的吧?够配合了吧?”周围人哈哈笑着。

环顾周围一张张的笑脸,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孤立无援。

正在这时后面一个大提琴一样的深沉男音说:“helen,你说什么呢?这次展会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市场部第一个要被问责。”

我浑身一震,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万先生。

万先生看向周围的人:“怎么都在这儿站着?都不用工作了吗?”

周围人们迅速散开,办公区马上沉寂下来,helen还是强行站立着,但是惶恐已经写在了她的脸上。

“谁允许你把责任推给销售部的?你们就这样配合他们的工作?销售部在第一线冲锋陷阵的时候,你们就在背后捅刀子么?荒唐!”他一席话说得helen低头缩脖,汗流涔涔。

万先生顿了顿,仿佛是想抑制一下自己的怒气,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布展是你们市场部的事。你们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销售部,满足销售部的一切要求。去,赶紧去把布展公司落实了。下周五以前把展位设计图拿来给chris看,他有不满意你们就改,一直改到他满意为止。他有什么要求你们必须满足。听见没有?”办公区一片安静,只有万先生浑厚的声音响着。

helen的声音低不可闻:“好的。”她灰溜溜地回座位去了。

万先生冲我点点头,用温和的语气说:“来,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来万先生的办公室。推开黑胡桃色的厚实大门,坐在米色的皮沙发上,看着周围两面墙边立着的高大书架,一排排红底金字的书脊闪闪发亮,书架边的高高绿植上每一个叶片都擦得很干净,绿得油亮油亮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万先生身上醇厚的男士香水味儿。

我偷偷地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你喝点什么?”万先生问。

我受宠若惊了。公司的大老板居然要给我一个小助理倒水?

“哦,不用,不用。您别忙了。”我连忙摆手。

他笑笑,弯腰拿出了两瓶咖啡:“我喝瓶装咖啡,你也来一瓶儿?”

我还想推辞,可又不好意思,只能红着脸接过了一个玻璃瓶放在茶几上。万先生撕掉了瓶盖上的塑料膜,拧开了瓶盖,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一个相框立在瓶子旁边。阳光射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白光映进我眼睛里,我看不清相框里的照片。

见我眯起眼睛盯着相框,万先生微笑着拿起相框自顾自看了一下然后放下。相框的位置改变了,阳光不再反射,照片内容清晰可见:一个非常年轻英俊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抱着孩子微笑。男人英挺的五官与旁边扁脸细眼的女人对比起来,越发显得俊朗夺人。

照片微微发黄,这显然是一张过去的照片。

“哦,这是我年轻时候和我太太的合影。”他自嘲似地笑笑,“这张照片该换换喽。天天看自己二十几岁的样子就越觉得自己老。”

“您一点都不老。”我真诚地说。我不是一个善于说漂亮话的人,可是我一旦说出来就真心地这么认为。

他看了看我,笑笑没说什么。“小刘,你来洛克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嗯,快3个月了。”

“怎么样?做得还习惯吗?”

“刚开始不太习惯,现在好多了。”我真诚地说。

他点点头:“我觉得你挺有干劲儿的。签下北方机场这个大单子也有你一份功劳。”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道怎么接茬。

“小刘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咱们挺投缘的。你是一个挺朴实、挺踏实的女孩。”

顿时觉得脸上烫得慌,身子在沙发上几乎坐立不住。我几乎是带着崇敬的目光看着他,他的英挺的脸因为有了岁月的沉淀而更显得稳重醇厚,他微白的两鬓、浓密的眉毛,他盯着我看的炯炯双眼,他身上笔挺西服、蓝色腕表、金色袖扣无一不散发出一股夺人心魄的气势。他说跟我投缘。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眼眶的灼热。

“我也觉得跟您很投缘。”我说,同时压抑住心里的激动。

他笑了:“看来咱们就是很有缘分啊。我现在有些事情希望你能帮我一些小忙,行吗?”

我吃惊了。高高在上的他用这样几乎是乞求的语气跟我说话,这样地尊重,我无法不感动。

我立刻挺直了身体:“什么忙?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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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睡梦中的敲门声真是具有强大的杀伤力,能活生生把你的心脏从胸腔里拍出来。我睡眼朦胧地欠起身子不耐烦地问:“干嘛?”

门打开了,我妈把半个身子探了进来:“怎么还不起啊?上班要迟到了!”

“哦。”我应了一声。昨晚辗转到半夜才在朦胧中睡着,这会儿要我起床比杀了我还难受。想起李乐永扶住vivian那关切的样子……我瞬间清醒了。

我妈探进来的身子并没有缩回去:“你看看你那脸和眼睛肿的,昨晚喝酒了吧?”“喝酒?我没有啊。”

“你就蒙我吧!你们领导也真是的,自己公司同事出去吃个饭还喝什么酒啊。你一会儿起来用凉水敷敷脸,这样太难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妈的思维和我的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我没法儿跟她解释脸肿是哭泣造成的。

“好好。”我含混地回答。

她的身子缩回去了,门却没关上,声音从敞开的门外传过来:“早餐给你放桌上了啊。我跟老薛出去了。”

我踩上拖鞋把门关上,关门之前冲门外喊了一声“好”。

走进洗手间我没有停留在洗漱台前,而是先到窗前往楼下张望。老薛头和我妈两人一前一后向大院门口走去。老薛头穿着军绿色的短袖衬衣,腰板挺直,而我妈的脚步仍有点蹒跚。

老薛头时不时停下来等等她,但是并不伸手来搀扶。想来可能是我妈早就言明了在大院里不要拉拉扯扯的,让人看了影响不好。

唉,不知道她心里这道坎什么时候能迈过去,也许永远都迈不过去了。他死了,她再也没有机会去问问他当年到底怎么想的。她的一生就这样在揣测、悔恨和回忆中过去了。我突然很想哭,不知道为她还是为自己。

掬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心里一个念头渐渐形成。她没有机会了,但我还有机会。

我先不要自乱阵脚。视频里李乐永的态度也很坚决。我了解他,他是个坚毅如铁的人,他不想做的事情,你越磨他,他越烦,拒绝的意志就越坚定。

“啪”地一声,化妆盒打开,我拿起那泛着美丽光泽的毛刷在脸上轻轻地刷着,毛毛酥酥的感觉。

今天,我要化一个美丽的妆,穿上合体的套装,走到他的办公室里和他好好谈谈。

化妆次数多了,画眼线、画眉毛都越来越熟练。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身材修长。我穿了一条无袖收腰的裙子,外面套上西服,细长的小腿裸露着。带着美丽、自信和决心,我出了门。灿烂的阳光洒在脸上,我眯起眼望天,今天是个好天气。

在地铁里,把自己吊在吊环上,一遍遍地在心里练习着要说的话。我决定只要一到办公室,就立刻走到他的面前说出一切。也许他会震惊不已,这都没关系。说不定今天中午,我们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吃午饭重叙旧情。不知道焦阿姨还能不能接受我,她没准会认为我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但是时间会证明一切。

“您好,下一站国贸。thenextstationisguoao……”清脆的女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考。

赶到办公室时,大家都已经来了,各自为政地忙活着。把包甩在我的座位上,我就迈步走向他的办公室。刚要迈出去的脚却一下子停住了,他的办公室是空的。

“没关系,”坐回椅子上,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能他有什么事吧。他又不用打卡,怎么能指望他比我还来得早。至少vivian已经来了,这说明他们昨晚没有在一起。”我瞟了一眼正在看电脑的vivian,心里感到一阵安慰。

整个上午,我的心是浮的。楼梯口一有脚步声传来我就转过头去看,但都不是他。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中午吃饭时间。

“走,吃饭去了。”e叫我和vivian。我笑笑,随他一起走上了去往地下的电梯。

刚把打好的饭菜放在饭厅的桌子上,就听见有人叫我:“嗨,anne。”赵芭比走过来把一盒酸奶放下,拖开椅子坐在我旁边。“听说你们昨晚上出去吃饭了?”

我皱了皱眉头,她身上的香水味太浓烈。“嗯,是啊。庆祝北方机场的单子。”

“几点吃完的?”

“我不知道,十来点钟吧?”

“vivian自己回的家?”

“李总送她回去的。”

“啊?”赵芭比大吃一惊,手边的酸奶盒倒了,一大滩粉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在桌子上缓慢地流动着。她抓过几张餐巾纸擦拭着。“你可真是……”她责怪着,仿佛觉得我很无用。

我觉得赵芭比很可笑:“李乐永送她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也没发生什么事啊。”“什么意思?”

“我们准备标书那段时间,李总经常晚上送她啊……”

“你怎么知道没发生什么?”赵芭比说完就沉默地擦拭着。手里的纸巾洇湿了,她就再换几张。她的沉默让我渐渐严肃了。眼前突然浮现昨晚李乐永脸上那期许的神色:“我希望你幸福,也希望你能祝我幸福。”

恐慌一点点在心里升起,手里的筷子停止了动作。他是什么意思?他希望我祝他和谁幸福?

“你们说什么呢?”一个盛满菜的餐盘放在桌子上,椅子被拉开,vivian笑盈盈地坐下来,耳边坠着的一粒晶莹的珍珠不停地晃悠着。

我不想跟她说什么,没有答话。芭比闷闷地说:“哦,没说什么。我们在说天气,夏天来得挺快呀,我们小区的玫瑰花都开了。”

“是的呀,外面的花都开了,可是我们家的花儿却让我给养死了。最近吊兰和文竹都死了呢。”没有看到我们满脸郁郁之色,vivian轻轻笑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娇俏地嘲笑自己:“文竹都能让我给养死了,你们说我厉害不厉害?芭比,你喜欢养花吗?有没有经验传授给我啊?”

我想起芭比租住的地下室,阴暗潮湿,那儿不能养花,只能养苔藓。

芭比咳嗽一声,开始装腔作势起来:“我哪有功夫养花呀?下班之后和周末的时间老是有人请我出去玩,真烦人!”

“你呢?”vivian温柔地看向了我。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