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说了一声:“好。”接着有点慌张地说:“唉,李总你说咱们没问题吧?我有点紧张。”
李乐永微笑了一下:“别紧张。到这个时候,紧张也没用了。其实现在中标不中标已经定了,只是咱们还不知道而已。一会儿你去现场盯着,别出什么大漏子就行。”
“我也去吧,李总。”我突然说。
“你……”他猛地转过来,不相信似地看着我:“你不用去呀,回家休息吧。”
“不,我应该去。”我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多学学吗?说不定我还能帮点小忙呢。”
“你不累吗?”他问。
我摇摇头:“不累。”
“那好吧。”他说,“你们吃着。我出去最后检查一遍投标文件。”他说着就向外走去。
e突然紧张地叫道:“李总。”
李乐永转过身来:“嗯?”
“您觉得这次投标咱们有几成把握?”
李乐永想了想:“九成。”
e的脸放出喜色。
“如果不出漏子的话。”李乐永补充了一句。
e又泄下气来。
李乐永看着他的情绪起伏,缓缓地说:“e。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有原因的。这段时间以来,你也看得明白,林总是有心支持咱们的。所以他帮我们把招标书上的障碍都扫清了。如果严格按照招标书里的评分标准来说,我们是能赢的。”
“那这样能有十成把握呀,你怎么说有九成?”
李乐永做个手势让他安静下来继续说:“我说有九成是因为这里面还有个姜安林。你我都能看清的事,姜安林身在其中更看得清楚。所以我估计姜安林要使尽浑身解数让我们输。既然在招标书上不能做什么手脚,他现在只有从我们的投标书上做文章。有些小地方没有在投标书里应答,或者有哪一页上没有签字。姜安林今天肯定会拿放大镜看我们的投标书,巴不得找出一个芝麻大的错误好把咱们的投标书废掉。这就是我今天早上赶过来要最后检查一遍的原因。而且按照惯例来说招标应该在招标公司的开标室里进行,这次改在了北方机场的办公区会议室,我觉得有点怪。不知道姜安林会搞些什么鬼?”
“那姜安林会不会在评标时作弊呢?他毕竟是评标小组的组长啊。”
李乐永摇了摇头:“那倒不会。我打听了,这次七个评委,只有姜安林是技术科的人,其他六个人是北方机场请的专家。这些专家立场比较中立。只要咱们把该做的都做了,一切做到完美,就算姜安林搞什么小动作,咱们也可以提出质疑。但前提是咱们必须做到完美。”
e点点头不再说话,咬了一口肉饼若有所思地嚼着。李乐永走了出去,开始他检查标书的工作。我们吃完饭走出去时,李乐永还在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厚厚的标书上贴着几个便利贴,都是他检查出来没有签字的地方,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让我们的投标被废掉。
e的汗都快下来了,赶紧对我做个手势。我们连忙把没有签字的地方都补上了签字。然后再检查一遍。最后,终于可以开始装箱了。
这期间我抓了个空跑到厕所去补补妆。用粉底液盖去一夜没睡的憔悴。一定要精精神神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原则。用发蜡把头发拢向后面,显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秀眉星眸。我妈说我清秀可人,看来没错。我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很满意。
七摞厚厚的标书装在一个拉杆行李箱里。小夏把行李箱抬进了汽车的后备箱里,盖上了后备箱的盖。我们都长吁了一口气。黎总和李乐永亲自把我们送上了车。小夏坐到了司机位。
“祝你们马到成功!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黎总大声说。李乐永走过来跟每个人握握手。
跟e握手时,他说:“别紧张。”然后向我伸出手来。两只手握到一起时,我有一丝震颤。那手心有我熟悉的温度。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旁边黎总大声嘱咐小夏:“把他们送到以后,你就在那儿等着。等事情完了,你务必把各位都送回家去。”
e看了我一眼。我忙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不用。黎总您太客气了。”李乐永也说:“老黎,你太客气了。小夏也累了一晚上了。让他们自己打车回去吧。”
黎总咧着大嘴,被烟熏黄的牙齿露了出来:“哎呀,是你们太客气喽。机场公司附近那条路我还不知道啊,根本打不着车。去的车都奔着航站楼去的,而回来的车都已经载客了。大家都累了一宿就别说这个了。”然后他瞪了一眼小夏:“务必送到啊。”
车子刚刚启动,李乐永突然过来敲窗户,e赶紧把车窗按下来。
李乐永嘱咐道:“一定要按时送到。九点钟开始,九点零一分就停止接受标书了。要注意啊。”
e看看手表:“您放心吧。还有两个小时呢,这点儿路有四十分钟就过去了。”李乐永点点头。
车子开远了,但还是能看见李乐永在车后挥手。
陆海空在机场鏖战了一夜,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原因,是从探测器到电脑之间的数据采集卡坏了。既然知道了原因,修起来就很快。北方机场立刻就向海威订购更换的配件。然而仅仅这一个配件就要三万多美元,而且还不一定有货。听e说,这个数字又让乔站长好一阵咆哮。但是现实摆在这儿,不订也得订,订了不一定能马上拿到手呢。最后,林总拍板了,马上订货。
这一夜是关键的一夜,李乐永在北方机场陪了一夜。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传来的消息是林总已经拍板要改招标书了。
我身上的淤青颜色越来越深,渐渐变成紫色,然后这紫色又变成黄色,最后终于消散了。
我仍然照常上班下班,只是如果要去北方机场办什么事情李乐永都让vivian去办,不再叫我去。
正式的招标书终于下来了,牵动着众多敏感神经的那两条都改了。
第一条,把“要求投标公司必须有同类产品在中国区域其他机场运用,每多一家机场,则该公司可得5分”改成了在“同类产品在亚太区域其他机场运用”。这样洛克在亚太区的业绩都可以得分了,完全不会输给海威。
第二条,如果扩建机场安检设备与原有的设备不属于同一家公司,则要求原有设备的厂家承诺提供数据端口,并且出具承诺函。这样所有的厂家都可以参与投标了。
正式招标书发下来的那天,e先是一阵狂喜,过后又一阵忧虑上头。他问李乐永:“这回招标书不会再改了吧?”
“不会。”李乐永很肯定地说。
“为什么?”
“你想想啊。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机场扩建的主体工程都快完工了。再不买安检机就来不及了。除非他们搞内部采购。所以,这次的招标书必须是最后一次了。”
e吁了一声,放松下来,擦擦大脑袋上的油汗。“李总,这次的标咱们十拿九稳了吧?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中午咱们出去搓一顿庆贺一下吧。”
李乐永笑笑:“你先别放松。在没有正式签合同之前,别太早放弃也别太早高兴。”
e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您认为还有反复?”
“反复不好说。但也不能说十拿九稳。海威机器故障的这个契机只是帮我们把前期的障碍扫除了,并没有保证咱们一定能中标。所以准备标书还得仔细,咱们和海威也许不能拉开多大的距离。能不能赢标,全在细节上,知道了吗?”
准备标书果然是一个极其繁杂的工作。光是算价格,李乐永和e就讨论了很久。招标书里的价格公式是这样的,取所有投标产品价格的平均价作为满分10分,比平均价高出5要扣2分,比平均价低了5也扣2分。也就是说,要想算出最理想的价格就必须知道其他公司的产品的价格。低了也不行,高了也不行,算好价格之后还要相应地减去一些,以便给代理商黎总留出空间。如果安排不好,会有可能丢失几分。而我们和海威的较量就在这几分上。
我整理的产品资料派上了大用场,李乐永和e研究了好几天,才计算好了价格。然后再跟黎总讨价还价,留出他的利润空间。
算好了价格,向万先生汇报,申报到总部去批复。价格定好了以后,还要应答技术部分的所有条款。我这才知道对招标书的应答,连标题都要应答,大标题、中标题、小标题全都要应答,否则都容易被鸡蛋里挑骨头给废标。三百多页的标书,我们也要出三百多页的应答书。
整个应答书,每一页都要仔细检查,顺序、标点、字句、签字都不能出错。
那几天大家忙忙活活,我和vivian也常常忙到晚上十来点钟才走。虽然没什么加班费,但是忙活着心里踏实。办公室里最早下班的反倒是billy。
给我分配的活儿是校对和排版。对于一个曾经干过编辑和记者的人来说,这两样都是我的拿手活儿。我不亦乐乎地干了起来。
晚饭时分,李乐永叫vivian订了外卖给大家。外卖送来了,大家就在小会议室里解决晚餐。办公室里的严肃气氛到晚饭时间就荡然无存了。
vivian最为轻快活泼,时不时给李乐永夹一筷子菜显得很亲密。李乐永皱皱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更激发了她逗弄他的兴趣。
干了一天的活儿,大家都饿了。再加上订的外卖不是丽华快餐之类的货色,而是从附近的雅居小厨打包来的菜。红焖猪手、鲜味虾、煲仔饭、橄榄菜四季豆,居然还有我爱吃的蒜蓉粉丝蒸丝瓜。
e吃得头也不抬。就连一向吃得比猫还少的vivian也吃得很香。
“哇,李总您怎么知道我爱吃丝瓜,还特意嘱咐我订这道菜。”vivian夹了一筷子的丝瓜放在碗里。李乐永沉默着吃饭,没有说话。
然而vivian还在不停地问:“李总,您天天这么晚回去,您女朋友没意见吧?”
嘴里的饭一噎,我差点呛了起来。vivian看了我一眼:“你噎着了?来,喝点水。”她体贴地递过一杯水。我接过了水并没有喝而是看着李乐永,看看他到底怎么回答。
面对vivian的问题,李乐永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的菜,说:“吃你的饭吧,别问那么多。”
vivian吐了一下舌头,挑起几粒饭粒放在嘴里嚼着,显得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李总,咱们两家挺近的。您晚上回去的时候开车顺便把我也送回去吧。只不过送我回去,您女朋友不会有意见吧?”
李乐永一边吃饭一边回答:“怎么要我送你啊?你不是也开车吗?”
“我的车坏了,正在修呢。这两天只能蹭您的车喽。”
李乐永没有说话。
“怎么样?行不行嘛?不过要是您的女朋友不乐意,那我就识趣一点打车回去。不过打车费您可得给报销啊。”
李乐永想了想说:“在今年一个项目都没拿到的时候,预算还是得控制点儿。行,如果晚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