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4869 字 2024-04-22

“嗨,那是化妆。他一天不知道得给多少女的化妆,手不都得按在人家脸上吗?”

“化妆师这职业靠谱吗?”

“靠谱吧。听说他给人化一次挣3000多块呢。”

我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半天才说:“真的吗?”她喃喃自语地走回厨房:“现在这个社会,真是的。我们这些老太太都落伍喽。”

我一样样整理桌上那些东西。厨房里传出我妈的一声问话:“他知道你离过婚吗?”

我安抚一下自己的情绪才故作轻松地说:“人家又没打算跟我怎么样,管我离婚不离婚呢?”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盘撞击的声音。这声音的含义我懂,只好补充了一句:“嗯,跟他说过了。”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片刻之后我妈从厨房探出了脑袋,脸上有掩饰不住地笑:“把桌子收拾收拾,开饭了。”

星期一去上班时,我化着妆,虽然技术还很粗糙,但是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很不一样了。用眼线笔描出眼睛的形状,眉粉刷过的眉毛看着那么修长又毛绒绒的。豆沙色的口红点出唇中一点红,越发显得脸很白皙。把头发拢向后面,用发蜡和啫喱水固定,倒是显得眉目如画。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笑了一下。

地铁排队时,几个男人走过我身边时侧头看我。能让人在早高峰的地铁里拼着挤不上车也要回头看两眼。这妆值了!

到了公司,芭比盯着我的脸发愣。我以为她在研究我的妆容,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芭比却突然凑近我说:“早上听见e哭丧着脸说,你们北方机场的那个项目没希望了。”

蹬蹬跑上楼,果然看见e哭丧着脸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黑着屏幕,他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旁边的billy在安慰他:“哎呀,输了就输了吧。哪有销售不输单子的?”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vivian也刚来上班,见了这阵势立在那里没动。楼梯上蹬蹬的脚步声上来,是李乐永。他的嘴唇抿得很薄,几乎只剩一条线。看见e垂头丧气的样子,他皱皱眉头问:“怎么回事?”

e用手托着大脑袋,显得很烦乱的样子:“李总,我看这个问题无解啊。上星期我明明跟中大谈得好好的,大家一起联合质疑,这样显得声势比较大,能够引起北方机场重视。他们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今天突然接到中大小邵的电话,说他们中大这次不参与质疑了。他们决定接受这份招标书,而且到时候会去参与投标。”

李乐永的眉头皱了起来:“明知不会中标却仍然去投标,这分明是去陪标。既然肯陪标,这就说明他们跟海威有了什么约定。这次他们陪了标,那海威也得陪他们一次。不是在这之前就是在这之后……”他的眼睛亮了,转头盯住了billy。

billy脸上半是幸灾乐祸半是安慰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明白过来的惊恐眼神。他喊了一声:“s省高院我的那个标!”这下子连沮丧的e都回过神来了。

李乐永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没有推门进去,而是思索片刻又转身快步向楼梯走去。e喊:“李总,您上哪儿去?”李乐永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找老黎商量一下。”

e颓然地靠在椅子上,李乐永突然转过头来叫他:“e”。e哭丧着脸望向李乐永。

只听李乐永一字一顿地说:“在开标之前,甚至合同正式签署以前都不能叫输。e,作为一个销售输了单子不算什么,但轻易认输才最可悲。”说完,他蹬蹬走下了楼梯。留下了e独自发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billy不再理会e,拿起了电话。“喂,裴工吗?我洛克的肖兵啊……”他边说边走了出去。

我去问vivian:“什么叫陪标啊?”

vivian认真地敲击着电脑,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她可能太专注了。她做起事情来总是这样。

我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vivian这才转过头来微笑着看我:“我也不知道啊,咱们去问问e吧。”

当我们把e堵在茶水间里的时候,e正从冰箱里拿出雪碧咕噜咕噜地对嘴喝。不一会儿的功夫,1升装的大桶雪碧就去掉了小半桶。他把雪碧顿在桌子上,大声地打了一个嗝。

“陪标?”他又打了几个嗝,“意思就是说陪别人投标。因为招标法规定,为了保持招标的公正,所以开标时至少要有三家不同的公司进行投标,然后从中选出一家中标,这次中标才算是有效的。如果投标公司不足三家,那么这次招标就会作废。所以有些公司明知自己中标无望,还是去参加投标就是为了帮助招标方凑够三家投标的数目。”

“那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我问。

“好处?”他又打了一个巨大的嗝才能顺畅地说话,“好处就是帮助招标方能够顺利地招到自己想要的公司,也帮助对手公司能够有效地中标。”

“那为什么要帮助对手呢?”

“因为这次你帮了我,下次我就帮你。这次中大在北方机场项目上帮了海威,那么下次在s省的那个项目上海威就帮中大。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两个标我们都会输。”我和vivian几乎同时说出来。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那我们都没戏喽?”

e说:“也不能说都没戏吧?李总不是说人家没正式签单以前都不算输嘛,何况现在还没开标呢。再说李总去打听消息了,也不一定是坏消息。”

然而,李乐永带回的消息是令人沮丧的。中大果然见北方机场的项目无望,与海威达成了交易:这次他们来陪标,而以后海威也会在s省的项目上配合他们。反正,里外里就把洛克甩开了。

奇童通知我,我托他代购的化妆品到货了。我犹豫着到底选在哪里跟他见面呢?见了面,除了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总得让他教我两手吧。餐厅、电影院是不能去了,想来想去还是让他来我家。

他来的时候,我妈不在。这是我特意算好的时间。省得她看见陌生男人来了又要问东问西、浮想联翩。

奇童进门时仍然轱辘辘地拖着他那个大化妆箱子,头上戴着黑色棒球帽,身上穿着一件黑铆钉夹克,下面黑色裤子上一条叮铃当啷的银链子。他管这叫潮,但我觉得他穿得活像个打铁的。

“你上我们家来就不能穿得正常点儿吗?这让邻居看见,该怎么想我呀?”我抱怨着,在他身后探出头在楼道里看看,然后赶紧把门关上。要是被楼下的邓阿姨看见可不得了。

“哎,你有点良心没有啊?我提着这么重的箱子爬到四楼来。你先给口水喝好不好啊?”

我赶紧倒了一杯水塞他手里。他一扬脖水杯就见底了。我又给他倒了一杯。

“怎么渴成这样?”我问。

“刚从大山子回来,那个摄影工作室是新开的,啥啥都没有。这就是你家呀。”

他四下打量我们家的摆设,看见沙发时他咧嘴笑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看到沙发的扶手磨破了,露出了一点黄色的海绵。于是赶紧走过去拿一个垫子把那破损挡上。

“你们家倒是挺有家庭气氛的。”奇童在背后笑道。

他管这个叫家庭气氛?我回头瞪了他一眼。

奇童毫无察觉地把化妆箱放倒在地上,然后开始从自己的大包里往外掏东西。

“这是眼影盘。”

“这是口红套装。”

“这是打底液。”

“这是高光粉。”

“这是腮红笔。”

“这是眼影笔。”

“这是一套眉粉和刷子、剪子。”

“这是定妆粉。”

……

我觉得自己有点晕。

“啊?这么多啊?一共得多少钱呀?”

“一共400。那套刷子算是我送给你的。”

“那怎么好意思?”

“那有什么。我跟你说啊,刷子很重要。我给你买的这套是白凤堂的灰鼠毛。”

“白凤堂?还白玉堂呢,这是哪儿的牌子呀?”

“土,日本很有名的牌子。”

我不可置信地拿起那个红色信封一样的包装,外面的纸上印着一个淡淡的蝴蝶结,轻浅跳脱的黑色毛笔字,只认得第一个字是“美”。这个包装很日本。

“这是老鼠毛做的?”

“笨!这是灰松鼠毛加羊毛做的。”

“很贵吧?”

“还行吧。现在没时间说那么多了。我先给你把眉毛修一修。记住这个样子啊,以后就照这个眉形来修。”

还没等我答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我的脸上把我往窗口外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