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说他为什么不再反对了呢?”e又问。
“我估计那是因为他发现明面上反对也没有用,反而可能会得罪林总。所以他改变策略了。”
“改变策略?”
“对。这招标书里那些对我们特别有利的条款就是他的策略。”
这下子,不但e听得入了迷,连vivian和billy也凑了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总您详细给我们说说。”vivian催促着,仰着脸看着李乐永。目光中充满了倾慕。
“我刚才看见招标书就有点担心。刚才听你打电话,果然验证了我的担心。e,你把传真件拿过来。”
e很快把那叠纸拿了过来。几个人凑到李乐永的身边,vivian坐得离他最近。我也走过去想听他怎么说,连billy也挤坐在了e的身边。
“你们看评分规则部分,”李乐永翻出一张纸用手指点着,“首先,这次的招标书,以技术评分为主,价格评分所占比例不大。这就把中大给排除出去了。中大的产品技术一般,但是胜在价格便宜。但是按照这个评分规则,价格便宜占不了什么优势。可见他们根本就不考虑中大。我估计这是海威做工作的结果。”
“你们再看这里,”他的手指着另一张纸,“这里对投标公司的注册资金、安检机的生产年限、上一次交易的金额都有详细的规定。而这规定完全是照着我们洛克的条件来写的,简直是量身定做一般。e,你刚才打听了,这些是姜安林提出来的,对吧?”
e点点头。
“这就是他的策略。”看众人一脸疑惑,李乐永接着说:“你们觉得这样一份偏向性极强的招标书会引起什么效果?会让我们顺利中标吗?不会。这份招标书只会给海威很好的理由提起抗议。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这份招标书迟早会被废掉。”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半晌,e长叹一声:“我就觉得不对劲嘛。原来是这样。”
刚刚还欢腾一片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看着大家失落的脸色,李乐永却笑了起来:“怎么?这么快就泄气了?一个几千万的标哪儿那么容易就能中?现在才是做工作的时候。你们想想,姜科长主持写的标书直接按照海威的条件写让他们顺利中标不就得了吗?为什么要绕这么一下?”
“因为他有阻力所以不能这样做。”vivian试着说。
“对,有什么阻力呢?谁在阻拦他?”
“是林总吧。”我也参与了讨论。
李乐永的眼睛扫了我一下,嘴角咧开了笑容:“anne说得对。只有林总才有这么大的威力来阻拦姜科长。但不仅是这样,根据北方机场扩建的工期来说,招标现在还可以有点时间耽误,所以他们搞出这样一份摆明是要被废掉的标书来,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到海威提起抗议,他们审核之后重新发标书。那时的标书才是真正的标书,而且如果那份标书不利于我们的话,我们就算抗议也没有时间了。所以下一份标书才是我们做工作的重点。e你去打听一下,海威那边有什么动向。anne,你那份资料还得抓紧。”
吩咐完我们以后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说:“招标书肯定是要改的,但是具体怎么改还得继续做林总的工作。”他若有所思地走回了办公室。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在家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丈夫,虽然兴致高昂的时候也会拉着我说这说那。但是我没想到他在办公室里会这样指挥若定,是整个部门的舵手,是大家前进方向的指路灯。有他在,大家的心就安定了。
看见旁边vivian仰慕的目光,我感到了深深的失落。也许,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夜深了,妈妈早已回房睡熟了。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轻敲玻璃。我把电脑合上,伸了个懒腰。打开纱窗,把手伸出去感受一下“沾衣不湿杏花雨”的温柔,昏昏然的脑袋也清醒了一些。突然想起去年春雨如绵的那天夜里,李乐永和我吃完饭送我回家。现在想来竟然恍如隔世。
想起李乐永,我的头又痛了起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电脑。招标网、对手公司的网站,历年的行业新闻我都查了个遍,确实不能再多增加一个字了。可以想见vivian也是花了很多功夫才找到这些资料的。
后天就是第五天了,如果不能完成,billy一定会大做文章。他现在就像一条不停闻嗅的恶狗,等着找到我一点点的过失。
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明天再去找找陆海空。如果他也帮不了我,这个坎恐怕就真的迈不过去了。
北方机场已经正式委托招标公司出售标书了。上午,按照e的吩咐,我去把招标书买了回来。招标书像一本词典那么厚重。经过昨天的事情,e早已对招标书失去了兴趣,随便翻了一下便放在一边。
“anne,你把招标书拿去登记一下吧。电脑里有一个excel,专门登记历年的招标。”
我依言打开了电脑,找到了excel,果然里面有历年的招标文件。突然,灵机一动,我把vivian整理的资料与这个excel对照起来查找,缺失的年份一目了然。2004年、2002年以及2001年的招标资料一个字也没有。
地下餐厅照旧是一股浓厚的饭菜味。排队领饭的人龙从餐厅里边一直蜿蜒到门口。整个大楼的公司职员们都在这里吃饭。大家拿着不锈钢餐盘排在队伍里说笑或看手机,以期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至于各位总们是从来不下地下餐厅的,包括李乐永。他们有时与人约了午饭,如果没有约又赶上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信步走到附近餐厅去吃饭。这附近有的是“私房小厨”、“xx小馆”之类装修精致的饭馆,人不多,菜可口,价格也不便宜。如果实在懒得出来,可以叫外卖或者让下属帮忙把饭打包上去。
只有觉得20块钱的午餐也是一种负担的小职员们才在这里排队等着免费的午餐。
眼看前面人还很多,我捅了捅身边的陆海空。“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啊?”
他推了推眼镜:“我实在没有办法了。网上的资料vivian都已经翻遍了。再说缺了那三年的也无所谓吧,都过去那么久了,非得补齐了恐怕没有什么意义,对现在的项目也没什么帮助。每一年的情况都不一样啊。”
他的话让我沉默了。心里的焦灼像长乱了的蒿草,看来真的是没有办法了,而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前面的人转过头来笑着说:“怎么样?着急了?”竟然是billy。一向没有表情的他此刻竟然和煦地笑着。只有我明白那笑容有多阴森森。
陆海空不明所以,仍然笑着跟他说:“billy,你们给anne安排的任务太难了,也没有多大意义呀。这除非是他们公司内部的人否则很难拿到这些资料。”
billy看着我笑了笑,对他说:“是啊,只有对手公司内部的人才能拿到,咱们可是没有办法的。”
终于排到我了,木然地把手里不锈钢餐盘递出去,看着师傅把一勺勺菜扣在餐盘的小格子里。“只有对手公司内部的人可以拿到。”这句话反复在脑子里回响着。
对手公司的资料当然不会对我开放,但是如果某些人去要,他们一定求之不得,双手奉上。一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在心里浮现出来,我觉得似乎有希望了。
billy走过来时很急,站在我面前时深蓝色的夹克还在呼扇着。我直面他愤怒的脸,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他阴沉的脸而不觉得害怕。但是因为激动和看他掉落我的圈套的兴奋还是让我深吸一口气,借机平静一下自己。
“你说什么?”我问,声音尽量装得无辜一点。
“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你不知道你一点半就应该在这里坐着吗?你中午跑去哪了?”
“我哪儿也没去呀。”
“撒谎!”他从鼻子里喷了一口冷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去逛新光天地了。”他看了看我提着购物袋的手,那上面的大logo让他不由自主地嘴角扬起。证据这么明显,想抵赖都不行。看见我毫无惧色的脸,他得意的冷笑消失了,更多的愤怒从他眼中射出来。
“看看,购物袋还提在手里。”他拽起我直接进了李乐永办公室的门。
李乐永正在打一个电话,我们直接闯入,再加上沉重的纸袋互相撞击的声音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继续打他的电话。
billy在我身边,拽着那些购物纸袋,鼻子里不断喷着气,身上的肌肉紧绷绷的,活像圈在栏里的赛马,积蓄了一身的力量,只等着爆发。
李乐永的电话终于打完了,他揉着太阳穴,停了一下才有精神面对眼前的官司。
“怎么了?”
“李总,这您得管管,刘西溪上班时间去逛街!如果说以前的错误都是因为她还不熟悉业务的原因,还情有可原,但是今天旷工,绝对与客观原因无关。我觉得不能批评了事。必须重新考核她的能力、品格是不是能胜任这个工作。”
billy没有叫我的英文名。他终于抓住了我的错处,绝不会轻易放过,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
“你去逛街了吗?”听了billy的话,李乐永的目光也像钉子一样扎向我。虽然心里早有应对,但是我还是觉得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没有。”我说。
“怎么没有?当面撒谎啊!你看这是什么?”billy一怒之下,拽起了我拎着购物袋的胳膊,购物纸袋被拎到半空中晃着。
“billy,你冷静一点。”李乐永严厉地对他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我:“这些是你今天中午买的吗?”李乐永的重音放在了“今天中午”四个字上面。
billy也听出来了。但是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把手伸进其中zara的纸袋里乱翻,那些毛衣、裤子被他翻得乱七八糟。
“找到了。”他一声带着惊喜的喊叫引得我们伸头仔细看,看看他到底找到了什么。
他找到了一张揉皱的购物小票。billy把小票拿在手里,细细展开仔细看着。
“4月3日,13:35分。是今天的。”他冲李乐永扬起了手中的纸,然后得意地看着我,几乎要狞笑了。
李乐永皱着眉接过了纸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舒展了:“这不是anne买的。”
billy不相信地接过去看着,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我也凑过去看了看,购物小票末尾的签名上潦草地签着“赵艳红”。
“不可能。”billy恨恨地说,把所有的购物袋劈手夺过去,全部扔在地上蹲下身子翻着。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费劲了,没有一个是我买的。”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像个口吐白沫的疯子。
他翻找出了所有的购物小票,一张一张地看着,然后颓然地把所有的小票一股脑地塞回去。显然,他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张小票。
李乐永冷眼看着他:“行了,这些都是别人买的。现在这么忙的时候,不要为这些小事……”billy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她肯定去逛街了。就算她什么也没买,但是她肯定也去了。我看见她进地铁了。”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有点吃惊。我没想到他竟然跟踪我们到了地铁站。billy也意识到不妥,连忙补充说:“我去地铁站想买本杂志,正好看到她和芭比一起上了地铁。而这些东西都是今天中午芭比买的,难道她没有跟着一起逛吗?现在她还在试用期就这样随意旷工。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留下来的。”
说着说着,billy逐渐镇定下来,并有微微的得意。
李乐永看着我,没有说话。可见billy的话有点分量。“你今天去逛街了吗?”他问。
“我没有逛街。”我轻飘飘地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到现在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billy恶狠狠地发问。
“一点多的时候我去找alice。我的员工手册丢了,我想跟她再要一本员工手册,顺便聊了两句。一点半的时候我去找陆海空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对手公司历年中标的资料补充一下。这是你们上午交代给我的任务,不是吗?”
我从容不迫地把这几句说出来。憋在心里这么久,让他疯狂地表演这么久,终于能长出这一口气了。
billy愣住了,他没想到这里面还牵扯这么些人,一时之间他想不出该怎么办。
李乐永已经厌烦了,只想赶紧把这事打发了。他拿起电话按了几个号码,然后把话筒放在耳边。电话接通了。
“alice吗?我是chris。你好。我有点事情想问你一下。是这样的,我们销售部的刘西溪和顾雪薇试用期这两天就到了。我们正考虑是不是要跟她们签正式的合同。”
对方说着什么。
“当然,业务方面我们心里有数。但是综合考虑的话,我想问问她们考勤方面有没有什么问题。哦,好的。你查一下,我等你。”
他把听筒放在耳边不作声,我和billy在旁边看着。billy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脸去,他现在已经不那么自信了。李乐永的说话声又响了起来。
“哦,都没有问题吗?好的,谢谢你。对了,我想再问一句今天中午我们有事找anne没找到她。她是在你那儿吗?哦,她在你那儿。一点半才走的去找了hank。原来是这样。好的,没有别的事了,谢谢你。”
挂上电话,李乐永看着billy:“还需要我打电话到hank那里吗?”
billy垂头丧气的,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