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一片沉默,旁边的嘈杂声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到有人喊叫:“别挤,别挤。”
“你听见了吗?”我问。
陈晓月幽幽的声音传来:“怎么会?怎么回事?”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我冲电话喊了一声:“以后再说吧。我先得给我妈找医院。”
挂断电话,轻吁了一口气,正要拨通下一个电话,电话却自己响起。是老薛头来的电话。
他急迫地告诉我,刚才护士已经来催过补缴费用,住院费至少两万,不交钱没法照ct,然后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再拖就过了黄金时间了。
老头在电话里很着急:“我就说这里比较黑吧。据说这里给你开好多药都不在医保范围里边。我刚才问过咱们院5栋3单元的老杜。他去年也中过风,去的北医三院,住院费才让交五千,后来花了六千多。医保报销了百分之八十,最后自己只花了一千多。你找到人没有啊?得赶紧转院!无论是你妈的病情还是交费都不能耽搁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我都快懵了。脑子里像有一大堆丝线紧紧纠缠,哪一根都牵不动。我不能再这样没有效率地继续打电话了。
赶到医院时,妈妈已经醒了。她转了转眼珠看着我,我喊她。她的嘴张不开,只囫囵着说了一句:“你软啦(你来啦)。”
我吓得呆呆看着老薛头,他连忙说:“医生刚才说神经受到血栓压迫就是这样。她好歹还能说话,有的人连意识都没有。你没交多少钱,他们现在连ct都不给做,还没办法确诊。”
“薛大爷,您能不能借我们一点?”我迟疑地说。
他黑红的脸庞仿佛更红了一些,挺直的腰板有点佝偻了,略带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带了三千块来。钱倒没什么,赶明儿我再跟我儿子要去。但是我不敢把钱交上去。我听老杜说,在这儿把住院押金交上去,不把钱花完他们是不会让你走的。咱不是不想在这儿治吗?交了钱还走得了吗?”
“谢谢您,薛大爷。”我知道薛大爷的儿子一直在街面上跑黑出租,他想从儿子那里拿点儿钱出来很难很难。
可是怎么办呢?我看着病床上,眨着眼睛看着我们的妈妈,急得团团转。“薛大爷,没办法,咱先把钱交了吧。我实在找不到人。”
“唉,闺女,钱给你。你看着办吧。”他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给你打个欠条。”我在自己的包里一阵乱翻,想找一只笔。
“欠条倒不用了。”他按住我,“但是如果要在这儿治,这点儿钱可不够折腾的。而且你妈的病要是耽误了,会落下根儿的。”
“走一步看一步,我能怎么样呢?”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老薛头看看我没再说话。
急救中心的财务处在一楼,下到一楼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接起来,居然是陈晓月。
“西溪,你在急救中心呢吧?我正赶过来呢,快到了。我有个亲戚在北医三院,咱俩赶紧去找他,看今天能不能把你妈转过去。”
犹如在黑洞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一星光亮。我连忙转身蹬蹬跑上楼告诉老薛头一声就往外跑。
在急救中心外面,陈晓月气喘吁吁地抓住我,我们俩没有耽误,立刻奔赴车站。赶到车站正好追上了一趟609。
到了北医三院,陈晓月打了一个电话,找到了一位心血管科的仇主任。仇主任二话没说就给安排了一个床位,并且派了医院的救护车去接我妈。
仇主任个子不高,但是权力很大。几句话下来,管病房的医生立刻照办。
办理转院手续时,没遇到什么阻拦。估计急救中心看我们迟迟没有交钱,觉得没什么油水,痛快地办完了手续。只是我们那一千块,交了救护车的费用和治疗的费用居然剩了不到一百块。一天就花了一千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幸亏转院了。
七手八脚地把妈妈抬入病房。陈晓月一直跟在我们身边跑前跑后,当一切都安顿下来时,都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老薛头看一切都安顿好了就回家去了,说是明天再来。
我请陈晓月在北医三院对面的宏状元喝粥吃肉饼算是酬谢。看着她把一角肉饼塞进嘴里,我问:“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不过,你既然有这么牛的亲戚,为什么我中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不认识医院的人呢?”
陈晓月塞得鼓鼓的腮帮子突然停止了动作。她往嘴里送了一勺紫米粥把饼咽下去,然后才抬起看着我,眼睛流露出不自然地神情:“西溪,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可千万千万别怪我。我真的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从没有拨打过999之类的紧急电话。脑子里“嗡嗡”声响得厉害,当接线员的声音传来时,我既语无伦次又听不清对方的话。好不容易平复情绪之后,才能与接线员有正常的问答。接线员说急救车20分钟以后会到,让我不要移动病人,保持病人呼吸顺畅。
放下电话,牙齿咯咯作响。奔回厨房,妈妈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夜空被烟花照亮,红色、橙色、紫色、蓝色……刹那间绚烂又瞬间沉寂寥落下来。然后又有新的花火燃亮夜空。
我脑子昏乱不堪,竟然呆呆地看着烟花出神。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浪费时间,既然要住院就必须准备准备。首先准备的,是钱。
我猛一激灵,赶紧往卧室跑去,拖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脚踩在碎瓷片上,钻心的疼痛蔓延上来。四处看看,这满地锋利的碎片,会妨碍救护的。我赶紧拿起笤帚扫地。
扫到一半,想起抽屉里那个薄薄的信封,里面可能没有多少钱了。银行卡里还有一些,但是现在不能去取钱。要是能找谁借点钱就好了,最好能帮我一起把妈妈送到医院去。
把笤帚扔下,拿起手机哆嗦着手指翻看着。同学、朋友,平时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短信的交情似乎不能在春节前夕的晚上把别人从家里叫出来,让他们出钱出力。
翻遍了手机我竟然不能找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睛里,上面写的是焦阿姨。离婚后我早已删了李乐永的手机号,可是焦阿姨的号码却忘了删掉。拇指在“通话键”上犹疑了半天,始终没有按下去。
手机里长串的人名,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窗外的烟花又亮了,亮光映亮了妈妈毫无知觉的脸。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从我大学毕业时就催促我相亲结婚。这世界上我只有她,她只有我,而我们天人相隔的时候总会来到。她在给我找亲人,仔细地找,不停地找。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
眼泪又奔流而出,跪倒在她身边,我终于痛哭出声。
窗外鞭炮正盛,在劈里啪啦的声音中,救护车的呼啸声隐隐而来。
这栋小楼就是999急救中心。救护车上几个男护士把妈妈抬下来送到急救室。我刚要跟进去被一只手挡了回来:“你先去把费用交一下。”
急救中心的财务处居然是24小时开着的,里面站着几个人。
“先交一万。”柜台后面的人麻利地开着单据。
“啊,我没带那么多钱。”
收费员的手停止了动作。“那你有多少钱?”她问。
我惊了,这个还能讨价还价吗?“一……千多吧。”我迟疑地回答。
“那你先交一千吧。家属赶紧去取钱。一千肯定是不够的。”
“明天天亮以后我去取钱,行吗?”
“可以。”随着干脆的一声回答,手里的钱被接了过去。
打上吊瓶的妈妈仍然毫无意识地躺在急诊室里的病床上。旁边的走廊上一阵喧嚣声,一队人急匆匆走过,病床上推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保洁员跟在后面慢吞吞地拿着拖把擦去地上的血迹。我看得傻了,生死在这里如此平常。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过来,问他身边的护士:“这是家属吗?”护士点头。
他对我说:“我是值班大夫。病人初步诊断是出血性脑卒中,现在已经打上了点滴避免发生脑损伤,具体的情况还要做了ct才能查明白。病人病发前有没有受到情绪上的刺激?”
“有,我们吵架了。”我愧疚地回答,心里的悔恨几乎要把我吞没了。
医生仍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自动忽略了我的羞惭。“那病人平时有高血压史吗?”
我看着他,张口结舌。我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印象中妈妈没有在吃任何药物,家里更没有血压计给她测量。
“我……不知道。”医生脸色一沉,显然我的迟疑让他很不满。
“病人平时有头晕、气喘等症状吗?”他接着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