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5040 字 2024-04-22

这样凌厉的责问还是生平第一次,身体不停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不是。”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恢复如常。

“那你们……”

“你懂点事好不好?”他突然粗暴起来,凶狠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把我钉死在他面前。

“这里是办公室,我正在工作。你先回家去,回家再说。我一会儿还要开会。”他的眉间有个川字,这是他极度不耐烦的样子。

“我等不到回家,我现在就想知道。”我不依不饶。从没有这样死缠烂打过。今天破了许多戒,索性就破到底吧。

他皱着眉沉思一会儿,说:“那你到楼下的咖啡厅坐一会儿,我处理完事情就来。”

看着他阴云密布的脸色,我知道他已经到了耐心的极限。

“好。”我转身打开门,门口却有一个男人举起食指作势正要敲门。正是那位严总。

看见我泪水狼藉的脸,他愣住了。接着,他不由地一笑,刹那间我有点恍惚,几乎要觉得他在幸灾乐祸了。但是再转眼一看他的脸很严肃,露出担忧的表情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夫妻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来来来,李总,你是销售总监,平时面对客户那真是舌如莲花,怎么对自己的太太反倒不会说话了?”

就是在愤怒中我也觉得他的话有点太多了,像住我们家楼下的邓阿姨,每次借着收垃圾费上来打听半天。

看到他的出现,李乐永眼中精光一现,横眉立目的五官稍稍和顺了些,竟然勉强现出些笑容来。但是他的眉头跳动着,我知道他怎样把怒火死死按在心中。

“我们有点小争执,不过已经解释过,没事了。她正要离开。我们的会要开始了吧?”他圆着场,话里透着客套和不耐烦。

“哎呀,开会着什么急呀?先把夫妻间的疙瘩解开。你让太太这么哭着回去,怎么忍心嘛?”这位严总堵在门口,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

李乐永绕过办公桌,走到我的身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外送,嘴里异常温和地说着:“你先回去吧。我们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晚上不用做饭了,我们出去吃饭。”

他的温和让我无比愤怒。他是这么着急地把我赶出去,就像丢掉一件并不在意的东西。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严总看出了我们可能一戳就爆的战争,一副知心大哥的样子拉开李乐永的手,大声打着哈哈:“别别,看你太太都快哭出来了。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想在这儿解决不合适。”李乐永的话强硬起来,同时把我往外送的力度也变大了。

严总的脸变得难看了,但是他的身体仍然没有离开门口。

“我先送她到楼下,回来再开会。”李乐永逼近严总。他的声调不高,可是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爆破一般。严总抵挡不住他的气势,不由地侧身让开。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严,chris,怎么回事?”

一个头发稀疏,穿着粉色衬衣、背带西裤的男人从最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严总回身看到他,立刻笑容满面,赶上前去叫了声:“蔡总。”

被称为蔡总的男人不解地看着我们,微微侧着头,稀疏的几根头发正好被上方空调口吹得软软飘动:“什么事情啊?吵吵嚷嚷的。你们看影响多不好。”

经他提醒,李乐永向我身后看去,拐角处几个脑袋快速缩了回去。我赫然发现,原来全公司的人都已经被我们这边惊动了。

蔡总很快就注意到了满脸泪痕的我,不禁惊讶地问道:“这位是?”

严总急忙答道:“这位是……”李乐永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是我太太。”

蔡总点头:“有什么困难吗?怎么会在公司里哭了?”

严总凑到我旁边亲密地对我说:“这是我们亚太区的总裁蔡信达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蔡总讲。”

我茫然失措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粉色衬衣背带西裤的男人。这种装束好像电视剧里解放前那些地方绅士才会穿。

李乐永拽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在这儿丢脸了。有话回家去说。”他声音里的嫌恶和急迫彻底激怒了我,尤其是“丢脸”两个字让我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我掏出了手机。

手机画面打开的一刹那,众人的眼睛直了。心里有个声音嘶喊着“完了”、“完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们完了,我知道一切不可挽回了。但是我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

当我把照片拿到他的面前时,他的瞳孔一下子睁大了,然后又迅速缩回正常的尺寸。虽然我极力隐忍,但泪水仍然滚涌而出,眼前一阵阵不受控制地模糊,托住手机的手也不停地颤抖着。

他把手机接了过去,一张张照片翻看着,似乎在欣赏别人的,饶有兴趣。最后,他把手机还给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个女人你认识吗?”我问他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指望得到一个肯定地回答。

“认识。”他微微点头,毫无顾忌的样子。我没想到他会轻易承认。我愣住了,颓然坐下,拿着那手机不知所措。

“你相信照片里的这个人是我吗?”他接着反问。

“我……”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喃喃地说:“照片的时间是7月12号,那时你正在杭州出差……”

这话刺激了他,他突然把手里的咖啡杯一顿,抬眼瞪着我,目光中的凌厉让我承受不住。良久,他把脸微微别开。

“如果是她,不会不信我……”他轻轻地自言自语,目光望向窗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呆若木鸡。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我再也无法控制了。

周一,是一个让所有有工作的人无比愤恨的日子,也是一个让所有没工作的人最为恓惶的日子。看着别人满嘴抱怨地去上班,而自己守在空寂下来的屋子里,那种慌张和焦虑让人崩溃。

懒心无肠地把阳台上的绿植浇了个遍,便丢开小水壶,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拿出手机来,一张张照片翻看着。这些照片似乎发出刺眼的光,我必须非常努力地控制自己,才能把目光集中在那些赤裸纠缠的躯体上面,试图从中寻找一点点蛛丝马迹。

“我要说这照片里的人不是我,你信吗?我要说这是我的脸ps在别人身上,你信吗?我要说有人陷害我,你信吗?”

他一个接一个的追问在耳边炸开。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辨不清该相信他还是该相信那刺眼的照片。

翻动着手机里的照片,照片太模糊了,我看不清照片里的头和身体是不是有生硬的连接。照片太局限了,我看不到乐永的双腿。而我记得,他右腿根部有一颗黑色的痣……

把手机放下,我呆呆地望着墙上的大幅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平静。也许从那时起,这婚姻就注定是一个悲剧吧?

脑中另一幅画面更使我绝望:他的脸别向一边,眼神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他轻轻地说:“如果是她,不会不信我”。声音里不知是失望还是无奈。

是啊,如果是她,是不是会更相信他一些呢?可惜我不是她。如果我是她,他不会这样平静冷淡地说话,他会拥着她用最焦急的语气、最详细的解释来解除误会、求得谅解。又或者,她根本不用面对这样的照片。

那些照片是真是假都并不重要了,我不是她,这才是我们婚姻最大的裂痕和嫌隙。

我闭上眼睛,任泪水在脸上洗刷。

“嗡”、“嗡”一阵震动,手机自己在茶几上打横。拿起手机来,是图片短信的符号。心里猛地又泛起一阵阵的恐惧和发慌。

死死攥着手机,我闭着眼睛,积攒了一会儿勇气才敢打开短信。

还是照片。

一个女人顾盼巧笑、拧身转头在车里的自拍,车外面夜幕包围。车里的背景很熟悉,仪表盘散发着蓝色的幽光,那是乐永的奔驰suv。在他把住我的手轻轻转动方向盘的那个晚上,仪表盘连同他的笑脸都深深地刻进了我心里。

女人的笑脸也很眼熟,那粉红晶亮的嘴唇刺醒了我。是她,那个在“醉爱”餐厅里的销售小姐。

这张照片很清楚,可以无限放大。可以清晰看到女人脸上的小痣和搭在座位上的手。我想,这不是ps的吧。

发信息的这个人是谁?和昨天发信息的人是同一个人吗?我迅速查了一下,是同一个号码。我拨通了这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但是铃声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像是被风雪冻透了身体一样,牙齿格格作响;又像是有一团熊熊烈火在胸中燃烧,烧得我焦躁不安。这个人到底是谁?她想要干什么?对,去问李乐永。他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必须和他当面谈谈,马上。不然我会被这火烧死。

穿好衣服,把头发梳了梳,我就出门了。

站在他的公司楼下,我犹豫了。玻璃外墙的大楼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旋转门像是怪兽的巨嘴,不断吞吐着。人们脚步匆匆从我身边走过。我红肿着眼睛站在那里,仿佛一个隐形人。

门口的水牌名录告诉我,李乐永的公司在8层。电梯稳稳地向上走着。每停一层,进来的人看见我总是略一惊讶,然后背对着我站好,身体前倾,手快得像蜥蜴的舌头迅速碰了一下按键就不再动了。

假装看不见别人的丑陋不堪,这是最好的礼貌。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浮肿的脸和红红的眼睛,我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怕。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地变化,每变一次,我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最可怕的一声响终于炸开了,电梯叮咚停住,八楼到了。

我迈着虚浮的腿走了出去。近了,更近了,气派的装修、晶亮的logo越发显得我的颓唐简陋。我瑟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