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走进小会议室时,e已经拿水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大字“fcpa”。
vivian正襟危坐,黑色的小西装很衬她。她面前摊开的还是那个黑色的牛皮大本子。本子已经快用到一半了。这倒显得空着手的我,只端了个茶杯有点不像样。好在e不是billy那样阴毒刻薄的人。
白板前的e,矮胖的身材被西服裹束着,倒也不显得臃肿。他的声音朗朗:
“今天临时决定给你们搞这个小培训,我也没有特别准备,讲得比较粗糙,大家见谅。大家来看看这四个字母,f-c-p-a。f是foreign,c是rrupt,p是practices,a是act。”
他大笔一挥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单词。vivian也赶紧埋头刷刷地写,我手边没有纸笔,又不方便去拿。只好喝一口水,以解尴尬。
e接着说:“这几个单词翻译成中文就是海—外—反—腐—败—法。简单来说,就是美国政府禁止美国的公司企业在外国向当地政府、机关或者其他什么机构进行贿赂。这在咱们公司的具体表现就是禁止给客户送礼、贿赂,即使是请客吃饭也有严格的金额限制。下面我把咱们公司的具体规定给你们念一下。”
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开始念一大串数字:
请客吃饭,总人数不能超过20人,每人金额不能超过60美金;
过节送礼,礼物价值每人每次不能超过25美金;
召开客户会议或代理商会议,给与会者的礼物价值每人每次不能超过25美金;
接受代理商赠送的礼物,每人每次不能超过25美金;
参与展会或行业会议得到的礼物,每人每次不能超过25美金:
……
念完这一串数字,e矮胖的脸析出了密密的汗,可能是暖气太热了的缘故。他抽了一张纸巾边擦边说:“都记下来了吗?”
vivian的手飞快地动作着,大本子上娟秀的小字密密麻麻。
我呆呆坐着,心里实在后悔,刚才应该出去一趟把纸笔拿来。
“哎,anne,你怎么没记啊。这是很重要的内容。你上点心,好不好?fcpa是咱们公司的大忌,绝对不能违反。你是销售助理,给经理们报销的时候必须注意。”
e的声音含着少有严厉。
我的额头也沁出了汗,讪讪地起身,准备向会议室门外走去。
vivian清脆的声音响起:“没事儿,我都记好了。一会儿我给anne复印一份就好了。”然后她拉住我,“不用去了。”
e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坐下,感激地看了vivian一眼。
vivian清脆的声音接着说:“e,我有一些问题可以问吧。”
e赞许地点点头。
vivian看了一眼她的大本子开始发问:“第一个问题,洛克中国是在北京注册的公司,按说遵守中国的法律就行了,为什么还要遵守美国的法律呢?”
看她振振有词地,却只是问了这么一个傻问题。e满怀赞许化为乌有,不耐烦地说:“洛克中国虽然设在中国,但资金来源是由美国洛克总部出资建立的,所以既要遵守当地法律,也要遵守美国的法律。”
“那么新闻里时常报道的那些制药公司不也是美国公司,他们不但行贿而且是巨额行贿。”vivian的气势突然凌厉起来。
e认真作答:“法律当然是有人遵守,有人不遵守啊,不然为什么会有犯罪呢?那些制药公司归根到底还是民用公司,而我们洛克严格意义来说是军工企业,洛克的产品很多是卖给美国政府的。如果我们企业有违法行为,那以后的政府采购也就别想了,而且洛克的股价也会受到影响。所以必须严格遵守fcpa,这是底线。各种金额限制都记清楚了吧?”
vivian点点头,再次发问:“e,你不觉得这个数字太低了吗?25美元,合人民币才100多块。这能送什么?只能送送挂历什么的,连贵一点的月饼都超额了。”
e笑了:“vivian眼力不错,就是这样,连一盒月饼都送不起。”
vivian发急:“那还怎么做项目啊?”
e突然狡黠起来:“项目嘛,当然还是有办法做的。这个你们不用操心。我们当然有办法既不违反公司规定又能让客户满意。这是我们销售经理的事情,你们不用多问。将来你们准备布展、做会议准备时,订做礼品注意别超额就行了。另外,经理们报销时,也注意不要超过了。”
他笑的样子诡异而又得意,我不禁在想,到底是什么办法能他这样两全其美呢?
billy的座位空了好几天了。我感觉日子好过了许多。
泡上一杯咖啡,就着窗外的怒吼狂风轻轻啜着香浓温热的咖啡。billy不在的日子真是悠哉,最好他永远都不要回来。
“anne。”那个熟悉的声音叫我,是他。
我抬头应道:“李总?”
这样叫他太别扭,我不由地咬了一下嘴唇。
他的眉头也微微地皱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你现在先放下其他工作,去查一下以前的合同,把所有洛克中国以前卖出的机型、数量、价格、主要规格以及合同条款等等全部整理出来。”
说完,他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我叫住他:“李总。”这次稍微适应了一些,声音比较自然。
他停住脚步。
我追着问:“是要把全部合同整理一遍吗?”我的重音放在“全部”两个字上。
他回过身,面无表情:“对,全部。”
全部?那就意味着上百页的合同记录,里面全是看不懂的术语、参数。我感到自己无力去撼动这样一座大山,而且也毫无意义。
我的声音有点激越起来:“可是我觉得好像没有这个必要吧?”
刹那之间,办公室里的忙碌声音停止了,e困惑地抬起头来看我。vivian拿着杯子从楼下上来正赶上这一幕。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极不自然地坐回位置。
李乐永看着我,嘴唇紧抿,估计他不太适应有人当面驳斥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话了,声音越过办公区上方传递过来:
“我看了一下,过去签的合同没有整理过,数据也没有统计过。这样很不利于我们分析市场。所以我希望你尽快做好交给我。”
他的声音依然非常平静,那一种清朗悦耳、字正腔圆里面含着怒气和警告。
他的左手轻轻搭在vivian工位的隔板上,那根熟悉的手指上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婚戒,那修长的手指曾经抚摸在我身上……心里有个声音大喊停止,但是我却做不到。
vivian站起来说:“李总,让我来吧。这个我能做。”她的脸望向李乐永,大眼睛里放出炽热的光芒,仿佛一朵向日葵望向它的太阳。她眼中的光芒刺痛了我,我别开了脸。
李乐永看了她一眼:“你有你的事情要做。你跟e还要继续做设备科那些人的工作。”
然后他又把脸转向了我:“anne,你来我的办公室一下。”
我无言地跟他走进了办公室。他没有径直在大班台后面坐下,而是等我走进办公室后,把门关上才走回自己的位置。
“刘西溪,”他的声音冰冷起来,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叫我的英文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无论我们俩过去如何,我们俩现在只是工作关系,是领导和下属的关系。我希望你能努力完成我交给你的每一项任务。如果你不能,那就说明你不能胜任这个工作。不管我们的关系曾经如何,我都会辞退你,这是我当总监的职责。至于家里的困境,我会尽力帮你,但你如果坚持不接受,那我也没办法了。”
这算是一种告别吗?去年那个秋天,当我们从民政局走出来时我们的关系就已经断了。可是阴差阳错,我们又来到了这里。本不该再见面的两个人,却天天见面。心里的丝丝缠绕,过去的牵牵绊绊,夫妻不成夫妻,同事难成同事。
断了也好,早该这样。专心做好我的工作。不能再在杂志社工作了,就换一片天地重新生根发芽吧。
我痛快地说:
“好。我明白我们的关系。我只要你能像对待其他同事那样对待我,比如vivian,”我脑中浮现他对vivian赞许的微笑。“而不是故意刁难我,让我做些繁杂又没有意义的工作。”
他气得笑了:“刁难?你居然会这么想。该怎样对待你们是我的事情。让你做什么事情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作为上司我有必要事事向你解释吗?”
我霍然站起:“好的。我会好好完成你交给我的每一项任务的。”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后面传来他的声音:“我会让hank来帮你的。”我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之后的一两个星期,陆海空基本都和我消磨在小会客室里。陆海空把我的电脑暂时挪到了会客室,把各种资料也搬到了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