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无边的恐惧包裹着我。简单的算术式子像轰隆隆的火车在我头脑里来回碾压好几遍。我几乎怀疑自己算错了,但是我没错。11年。
“妈,谢静雯是怎样的一个人?”
焦阿姨像刚醒过来一般:“哎呀,我说太多了。我劝你也别问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管他过去怎样,你们现在都结婚了。俩人一心一意地过好日子就行了。”
我突然想起什么,“妈,前年他们就已经分手了。为什么今天你会突然把她的名字说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她的声音里含着恐慌和告饶。然后猛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
“哟,你爸的降压药在我这儿呢,到他吃药的时间了,我得赶紧回去。西溪,真的什么都别想了。妈走了啊,你们好好过。”
我站起来还想追问她,但她已经飞快地打开了门就往外冲。她冲出门外却撞到一个人的身上,是李乐永。李乐永扶住她,疑惑地看着她慌里慌张的脸,问:“妈,你怎么了?”
她的嘴唇张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转过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终于出声了:“儿子,你回来啦。你跟西溪好好说一下,她可能有些误会。你们既然结了婚就好好过啊,别想那些没用的。你爸还等着降压药呢,我得赶紧走了。”
她像扔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把这一连串的话赶紧扔出来,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就冲出去了。
李乐永冲着她的背影嘱咐了一句“妈,你慢点儿”,然后走进门来,倒在沙发上,一只手解开衬衣扣子就瘫沙发靠背上不动了。
我坐在旁边,似乎有所期待。他应该对我有所交代吧。等了很久,沉默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把房间里的两个人包裹得死死的。
“那个女孩叫谢静雯?”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听到这个名字,他身体猛地一震,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妈告诉你的?”
我无声地点点头。
“你们……”我开了头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他烦躁的声音打断了我:“你饶了我,行吗?我今天很累,你就不要拿这些小事来说了,好不好?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再谈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我呆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让我一整天神思恍惚的事在他那里不过是小事。
“给我一句交代。”我不小心把心里反复盘旋的话说出了声。他本已经合上的眼睛猛地睁开,盯着我。
“交代?什么交代?过去的事了,老提它干嘛?我以前谈过一次恋爱,为什么要向你交代?今天我差点丢了一个大单子,你还在为这些小事烦我。我很累,真的很累,请你让我休息。”他的话像鼓槌一样重重地砸下来,砸得我头昏眼花。
是啊,为什么要对我交代?我又算什么?
呆坐良久,我才回过神来转头要跟他说话。身边的沙发早已空空如也。远远的卫生间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颓然坐着,忽然想起来,得罪了那个马总,他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招数等着我呢。
傍晚,太阳没有一点收手的意思,站在窗前看看,窗外的人仍然举着阳伞躲避着白花花的太阳。有个女孩屁股后面的裙子黏腻在大腿上还不知道,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得欢快。
知了本来已经停止了,又重新扯开嗓子喊起来,不知道这是它们今天第几波合唱了。
这是整个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却觉得手脚冰凉。打开手机,没有来电、短信,什么都没有。
要回那个家吗?还是去妈妈那里?今天不是周末,如果回去,她肯定会像机关枪一样不停地盘问。
提着包迟迟疑疑地走进我们住的小区,玫瑰花依然在盛放。一个孩子飞快地蹬着自行车从我前面横冲而过,旁边七八个孩子拿着小铲子把游乐区的沙子扬得漫天飞舞,他们的爷爷奶奶在旁边聊得不亦乐乎。这热热闹闹、充满天伦之乐的场景与我无关。
抬头看看我们家的阳台,隐隐还能看见贴在玻璃窗上的喜字。热辣辣的阳光照得那红字发亮,分外刺眼。离家越近我越忐忑,不知他要怎么和我谈?而我又该怎么面对他?
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像过去一样充满幸福地依偎着他,撒娇地圈住他的脖子,任由他的亲吻轻轻落在我的脸上?
我做不到。
原来他偶尔的恍惚和失神都是因为这个。
打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我也不知失望还是放心,一屁股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身心俱疲。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叮铃”一声响,我一哆嗦,抓起了手机。是短信,一定是他的短信。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却没有马上打开。
迟疑了一会儿,才把手机盖打开:“今晚要和客户吃饭,估计十点多能回去。”
盼了一天的短信居然就是这个。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无声地瘫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下来也没有力气去擦。就这么坐着,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叮咚”门铃响了两声,我还来不及反应,外面的人又性急地“乓乓”拍起门来。
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点微喜,难道是他回来了?撇一眼钟,刚8点多。同时心里又微有一点疑惑不安,他从不这样敲门。
从猫眼里往外看,是焦阿姨。心里那点疑惑迅速扩大为满心的失望。
把灯“啪”地一下打开,我略停一下,让自己适应了这光亮才把门打开。
门一开,焦阿姨拎着一大包东西就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她啪啪甩掉了脚上的鞋,把脚踩进拖鞋里。
她猛一提气把一大包东西顿在了桌子上,一边从里往外掏东西一边滔滔不绝地说:“就你在家啊?我今儿包饺子了,韭菜馅儿的和茴香馅儿的。我给冻瓷实了,拿一些过来。这个华联塑料袋儿的是韭菜馅儿的,这个物美袋儿里的是茴香馅儿的。你们都忙工作,下班回来煮点儿吃又方便又卫生。另外,我还腌了一些鬼子姜和菜疙瘩,到时候你给切成细丝儿,洒点儿香油和芝麻就行。小乐就爱吃这一口。他在外面老吃饭馆,太油腻了。吃这个解腻。哎,我都给你放冰箱里了啊……”
叽里呱啦的声音突然停了,她半蹲在冰箱面前,侧过头楞楞地看着我。我想,一定是我脸上的表情吓着她了。
我迅速扯过一张纸巾把脸上的泪蘸干,勉强对她笑一笑,叫了一声:“妈。”
“哟,闺女,这是怎么了?小乐欺负你啦?来来,跟我说说。”她把东西全都塞进了冰箱,拍拍手就要过来拉我。
她走到我旁边坐下,然后直起脖子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又看了看钟。
“这么晚小乐怎么还不回来?他干嘛去啦?这孩子太不像话。来,有什么委屈跟妈说说。”她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
“他晚上有应酬。”我勉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