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弄的呀?”
“就是捡瓶子的时候不小心。那个垃圾桶旁边的雪堆都冻实了,我一个没注意就滑到了。”
后面老薛头跟了过来。
“你白天得上班儿吧?”他问我。
我想起自己的工作,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嗯。”我应答着。
老薛头转脸看着我妈:“哎呀,你看孩子挺忙的。你就别犟了,白天还是我来照顾你吧。”
他又转过脸来对我说:“就这么办吧。白天你上班也没法儿照顾,我来照顾你妈。晚上你下班了再交给你。怎么样?”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嘴上仍然客气着:“那多麻烦您啊。”
他却把脸一板,严肃起来:“你妈这个脚不是闹着玩的,大夫说了护理不好有可能落下病根儿。你妈才五十多,还不到腿脚不利索的时候。”
我妈躺在沙发上,声音有些虚弱:“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呀?”
“薛大爷,谢谢您。”我说不出更漂亮的话,但我是真心的。
“不用说那些。行了,谢什么。做邻居这么多年,这点忙顺手就帮了。那我走了,好好照顾你妈。我明天再过来。”
他又嘱咐了两句才往外走,挺直的背影此刻似乎有点佝偻了。
我不由地说道:“真是太麻烦您了。您岁数比我妈还大,您也得注意点儿身体。”
他哈哈笑着,拍拍自己的胸脯:“年轻时当兵就是好,这身体棒着哪,没问题。得,我走了,好好照顾你妈啊。”
老薛头走了,家里再次安静。
妈妈歪躺在沙发上,半闭着眼。我知道她在忍着痛,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可是心痛的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埋怨。
“唉呀,叫你不要捡,你非要捡。得,这下子添了多少麻烦。我这不上着班呢嘛,我的工资加上你的养老金,咱们本来能过得挺美的。”
“美啥?你的工资还不够物业费的呢。我的那点儿社保养老刚够咱们吃饭的。上次住院,家里的积蓄基本都花光了。去年你结婚,虽然不用咱们花大头,但是零七八碎的小东西也花了不少钱,那些东西你都收起来了,也不用……”
我妈的话突然停住了。然后她意识到什么似地,赶紧打岔说:“我捡瓶子多活动活动也好,医生不是嘱咐让我多活动吗?”
我侧过脸、背过身,装作仔细看她脚上的石膏,眼睛却逐渐模糊了。那些事沉在心底,平时不去想便不会痛,猛地被人翻搅上来就又一阵阵抽痛。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心里的伤要痊愈也如抽丝一般地慢。
“啊,对不起,妈妈不该说那些。”妈妈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猛地站起来走开去。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晚饭你要吃什么?”我说。
“还有点土豆,有点长芽了,你削了皮,拿水泡一泡,炒了吃吧。”
我答应着,走进厨房。身后又传来我妈低低的声音。
“妈妈想多存点钱给你。等你心情好一点,我还是想让你早点结婚,毕竟……”
我咬了一下嘴唇打断了她:“妈,别着急。一切要看缘分的。不是我的,终归不会是我的。”
她叹了一口气,叹息声沉重地锤在我的心上。
我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削着手里的土豆,这个工作我必须干下去。
下午,拜访北方机场的e他们回来了。几个人走出电梯,一边走一边议论着。
我去茶水间时,正听见e边走边大惑不解地问李乐永。
“李总,人家林总热情留咱们吃饭,你怎么给推了啊?这么好的机会,正好跟他们接触接触啊!”
李乐永听见这话,脚步突然停下,回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看得e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见李乐永看着他不说话,脸有点撑不住了,“怎么啦?”
李乐永说:“e呀,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表面上看,林总是把姜科长介绍给咱们了,但是姓姜的不会卖林总面子跟咱们结交的。”
e睁大了眼睛说:“啊?为什么?”
李乐永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林总向姜科长传达的意思是不必跟咱们结交。”
e大手挠挠脑袋:“他什么时候有这种意思啦?我看他挺热情的啊。”
李乐永说:“当时他邀请咱们吃饭时是什么情况?”
e说:“当时林总跟咱们谈完以后,打电话给姜科长。姜科长来了以后,林总给咱们两边介绍介绍,然后说他晚上有事,让姜科长跟咱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李乐永打断他:“对,就是这样。咱们请他给我们介绍一下姜科长,并且晚上一起吃饭。如果他有意撮合我们和姜科长,他就会跟我们一起吃饭。而他只是把姜科长介绍给我们,自己借口走开。那意思就是他不想和我们深交,但又不便得罪,所以叫姜科长替他挡了这个饭局。”
e还不放弃:“那就算这样,我们跟姜科长吃个饭也好啊,联络一下感情嘛。”
李乐永已经转身向办公室走去:“北方机场以前采购的是海威的机器,姜科长很可能跟海威有实质的利益关系。你就是跟他吃十顿饭也联络不了感情。而且你一个不小心还会被他掏出我们的信息拿去给海威献宝。我们还是在其他人身上想想办法吧。”
留下e呆立在那儿。
看来,e他们的工作也不好做。我抱着一大堆东西从复印室出来,虽然手里沉甸甸的但是心里踏实——还是我的工作比较务实。
快下班了,我开始收拾东西。忽然一阵寒意四起,我一抬头,又是billy那张冰块脸。
“给我订一张去c市的机票,下个星期三之前的。”
脑袋又是轰一下,好像特别简单的任务对我来说都像是山一样的。
我从没订过机票,确切地说我从没坐过飞机。我原本以为蜜月是一切绚烂生活的开始,结果……当然,我也从没给别人订过机票。
e正从李乐永办公室出来,一脸垂头丧气。我知道这不是好时机,但是仗着他平时好脾气,我还是赶上去问。
他的眯缝眼猛地睁开:“这么小的事情还用问我?你以前到底做没做过助理?”
看他转身走了,我不敢追上去。想起面试时跟他说的话,可是那会儿不撒谎怎么得到这份工作呢?
天已经擦黑了。vivian轻轻把笔记本合上,背起她的小包回头问我:“西溪,你还不走?”
我已经不好意思再向任何人求助了。只好假装平静地回答:“还有一点事情,你先走吧。”她说:“要我帮你吗?”我摇摇头。她冲我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就向楼下走去,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响着。我羡慕地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阴阴的天空低沉,国贸桥上的车又排起了长龙。轰隆隆的人群奔流进地铁口。
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我,越发显得孤清。怎么办?怎么办?我明天必须得把订好的航班告诉billy。
“你怎么还没走啊?”深沉的声音响起。一回头,人去楼空的办公间里,只有李乐永站着,手里拿的那个黑色的登喜路包,我记得这是我送他的唯一的礼物。
“李总。”我喃喃地叫着。这两个字如此陌生。
他眉头皱了一下,“没人的时候叫我名字吧。我还真不习惯你这样叫我。”
“我……”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还没走?你回去晚了,你妈该担心了。”
“哦,我……”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出来。“这个我不知道怎么弄。”我把订机票的事情告诉他,他一定能帮我,一定能。
我声音低微地说着,他却没有立刻坐下来打开电脑教我。而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嘴唇越抿越紧。我的声音渐渐停止了,我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