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2) 探病情御史露圣意 听佛语世子悟禅机

大明监国皇帝 尹文勋 1670 字 2024-04-22

刘璟听出朱棣的弦外之音,正色道:“王爷,臣深知棋艺之道,当让则让,不能让时半子也是不能。”中人已经摆好棋枰,两人刚要起身,朱棣一阵剧烈的咳嗽,太监宫女都围了上来。刘璟站起来说:“殿下恕罪,臣死罪,扰了王爷。”燕王摆摆手道:“无妨,看来棋是下不成了,仲景,这里只有你和本王,说正事吧,你也好交差。”燕王已经看出,刘璟丝毫没有妥协之意,于是就拿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刘璟说:“回王爷,也没什么大事,臣这次奉旨来北平,是为讼狱之事,顺便有两件事,都牵涉到王府,臣说出来,王爷勿怪。”燕王说:“但说无妨。”刘璟就把高煦的事情和盘托出。讲完后,看着朱棣。朱棣平静地说:“仲景大人本是上差,未走大门,本王不敢以钦差礼之,然心里还是按钦差对待,你讲的这些,本王也有耳闻,也使人在调查此事,请刘大人转奏皇上,若高煦做了不忠不法之事,本王绝不护私,定以律论处。至于你讲的什么宝马,本王还未听说,也会过问的,但是孤想说一句,既然这马是偷他阿舅的,朝廷就不必过问了,若真有此事,哪天不计哪个外甥去京师办差,还给他阿舅就是了,朝廷有些小题大做了。”刘璟看话不投机,知道多说无益,说几句宽慰的话,告退。连夜写好折子,派人秘密送往京师,信中明确提到,燕王必反,他在谷王府做了四年长史,亲王府的规制他一清二楚,燕王府看上去一片混乱,只是燕王欲盖弥彰,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打发走信使,他又拜会了都指挥使谢贵、北平布政使张昺,通报情报,让他们候旨。而后离开北平回京师。

在刘璟回京师十几日后,北平按察司副使张信求见朱棣。张信原是北平旧将,其父曾为燕王府卫指挥佥事,那时张信也在营中作一副千户,其父几次北征,屡建战功,擢升为卫指挥佥事,在征北元时阵亡,职位由张信承袭。几年下来,颇有功绩,遂擢升为北平按察副使。此人智勇兼备,家属俱在北平。张信接到旨意,逮系燕王进京。因家里两代受燕王恩惠,不忍下手。其母令他速报燕王。燕王沉思片刻,觉得没有不见的道理。张辅说:“王爷,张信再三嘱咐臣,不许声张,不走中门,也没穿官服,没带从人。”燕王让张辅快请。张信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身穿浅绿色茧绸直裰,头戴方巾,一身秀才打扮。跪下去拜了四拜。朱棣坐在榻上,说:“张将军,请恕本王无礼了。”他看得出燕王不相信他,说:“请王爷屏退左右。”朱棣说:“张大人何意?本王无藏私之处,府中之人,也皆为忠义之士,有事尽管赐教就是。”张信急了,大声喊道:“殿下犹不记张兴之寡妻乎?”朱棣和众人刹那间呆了,不是急事,断不会这样说自己的父母,不但直呼其名,还说寡妻,这是大不孝。燕王说:“令堂身体可还硬朗?碍于祖制,藩王不能结交当地文武大臣,不然本王早该去拜访令堂。”张信又说:“是家母让臣来府上的,事急矣,请速屏退左右。”燕王给三保使了个眼色,三保挥手让中人和侍女们都回避。

张辅过来搀起张信,三保上茶。燕王说:“张信,你是朝廷三品大员,到王府要放炮、开中门的,你却这等打扮,这让本王如何担待得起啊!现在有何急事,马和、张辅都是老熟人,但讲无妨。”张信直起身子,行一个军礼道:“王帅,末将张信有紧急军情禀报。”这一作派,朱棣十分感动,这分明示与燕王,我还是你的旧将张信,于是朝张信友善地点点头。张信从衣袖里拿出圣旨让三保递给燕王。燕王看罢,大惊失色。走下靠榻,到张信前深深一躬,口称恩张,慌得张信还礼不迭。张信说:“殿下需早作打算,据臣所知,都帅谢贵和藩司的张昺都接到圣旨。但他们的和臣的不同,他们是逮治王府属官。他们得手后再让臣动手,也许还有其他人接到了密旨也未可知。”

燕王说:“前几日刘璟还到过府上,看来他什么都明白,只是想拉孤一把,但孤不明白你为何要告诉本王?”张信道:“回殿下,是家母之意,家母告诉臣,没有殿下,就没有臣父子的今天,若忘记根本,禽兽不如。家母还讲,太子仙去,接下来秦王、晋王相继薨逝,殿下是嫡长子,当有天下,遂让臣前来出首,臣已经来过两趟,张将军不让进府。现在臣不便久留,恐有人见疑。还有王爷,王府长史何臣可能也得到密旨,臣告退。”刚要退出,燕王紧紧拉住他的手,说:“恩张,令堂真乃千古奇女子,大恩不言谢,你既然在按察司,当然能调动一些军兵,你速去点一些亲信军士守住贵府,孤也会派一些军士着便装,悄悄地在贵府周遭游弋。文弼,你速去办理此事,然后回到这里,三保送张大人,派人去请金先生、道衍大师,未正时分在此议事。”又安排张昶监视何臣。

燕王在书房里草草用了午膳,刚进未时,金忠和道衍和尚就来到了。见礼毕,燕王单刀直入,把密旨拿给二人看。道衍两只眼睛放出光来,说:“阿弥陀佛,大王需早作决断,若再犹疑首鼠,大事去矣。”燕王说:“两位先生,孤委实难决,那天曾经说过,一旦起事,也只是以一隅而抗全国,岂有胜算?再者,大师,史笔如铁呀,我等将为乱臣贼子。”

道衍说:“殿下,老僧也曾讲过,自古天道好还,人心向背,如今奸臣当朝,蒙蔽圣聪,天家受戮,四海震动。宇内无不为各藩王爷喊冤,我大明太祖高皇帝留下祖训,朝中有奸臣,各藩镇可兴兵讨之。况现在我等已为鱼肉,而人为刀殂,当断不断,祸不远矣,请殿下速决之。”金忠说:“朝廷邸报有些时日未进王府了,他们说王爷病中,恐劳心神,但臣已看过,”说完看着朱棣,朱棣示意他继续,金忠,其貌不扬,面白短髭,略高微胖。本是鄞州人,字世忠,号性庵,现已近五十岁了。自幼博阅史籍,熟读兵书,几乎过目成诵,尤其以善卜著称。金忠看王爷听得仔细,接着说:“王爷,朝廷把王府护卫全部调走,分别调去宋忠、耿谳和徐凯各部。”几个人走到沙盘前。这时朱高炽走了进来,带着卜义,看室内气氛不对,打发走了卜义,和各位见礼。朱棣让他看密旨,看后,世子的脸变得苍白起来,看了一眼众人,知道是在议事,自己进来打断了。自己对朝廷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没了。朱棣也没理会他,示意金忠继续,“都督总兵宋忠屯开平,现调永清左、右卫,去彰德和顺德;都督徐凯练兵临清;耿谳和杨文屯于山海关,三处成犄角之势,名为练兵屯田,实为防我。”道衍说:“无妨,一旦起事,杀掉谢贵,夺得兵符,北平都司为我所据,兵马足够与之抗衡。世子爷以为如何?”朱高炽正在看他们指点沙盘,突然问到自己,遂说:“父王,儿臣是不知兵的,但听金先生所讲,儿臣忽然想到,朝廷把王府三护卫悉数调走,却并非坏事,他们都在附近,充到各卫所,儿臣认为这坏事反而变成了好事。”看到三人把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鼓足了勇气,继续说:“父王带兵多年,驭下有术,善抚士卒,将士多愿为父王所用,比如张信宁愿冒夷族之危出首,可见一斑。各处将官都有父王旧署,一旦战事起,即可招来,就好比把一只老母鸡散在了雏鸡里,这岂不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几人茅塞顿开,朱棣尤其高兴,看到世子乐于谋划,心中大乐,说:“高炽学会动脑子了,有长进。”金忠道:“贺喜大王,世子爷面色敦厚、平和,实则读书有成,腹有良谋,此计可抵十万精兵。”几个人坐下来谋划,看哪些人可以争取。首先想到的是通州卫指挥佥事房胜,丽正门守卫指挥佥事郑亨,尤其是老将唐云,等等。定下计划,出其不意,夺占九门,平定城里,而后是通州大营,遵化铁矿,密云卫。朱棣面有犹疑之色,说:“大师和金先生都知道,打仗谈何容易,打的是钱粮,钱从何来,粮从何来,军旅用物,布匹棉花,刀枪箭弩,火药茶盐。孤是打过大仗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可是大事,一旦起事,南北断绝,物资自给都十分困难,拿什么以资军用?”说完,大家默不作声,过了半晌,道衍站了起来,说:“王爷所虑极是,汉高祖起事,幸有萧何,安国家,抚百姓,不绝饷道,汉高祖一心用在战事上,汉高祖感叹萧何可顶百万雄兵,是大汉第一功臣,可见其重要。但王爷切莫灰心,殿下这里就有萧何,那就是世子爷。”金忠道:“王爷,臣有同感,把差事交给世子爷,必不误殿下。”

朱棣很吃了一惊,知子莫如父,高炽天生鲁钝,忠厚老实,怎能当得如此大任?这二位也没有必要拍世子马屁,而且这二人从不乱讲话,狐疑地看着三人。朱高炽说:“二位先生折煞学生了,萧何二字断不敢当,两位先生只要有一人留在北平助我,我二人定不会误事,父王放心。”朱棣大喜,他知道,高炽可不是吹大话的人。一切谋定,定于明日召集众将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