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试探(下)

毕竟还有《宫宴》的绘画角度这个最要命的问题没有解决。

林窈怒目圆睁,伸出扇子指着沈清行的鼻尖,道:“你说我是木头?”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沈清行干脆抬出《论语》来讽刺她。

岑子陌虽说之前目睹了沈清行“追杀”林窈的一幕,但是他知道沈清行并不是传言中那么讨厌林窈这个表妹,相反,他甚至对林窈比起亲哥哥也不差什么了。

能让他们两个在这种公众场合突然“撕破脸”,唯一能解释的,也就是他们俩在做戏——

而且是做戏给周元晟看。

岑子陌身为一个导演,最知道怎么让一场“戏”变得真实起来——

每一场群戏,不只是主角在演,哪怕是背景板,或者没有收录在摄像机镜头内的演员,必须也要配合这个气氛,依照自己的人设,做出适当的放映。

于是,岑导亲身上阵,按照自己的“人设”试图阻拦这对表兄妹的“争执”,道:“沈先生,你不要沈家的形象,公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对我们窈窈品头论足,似乎有些不妥。”

楚阳在旁边煽风点火,道:“虽然岑子陌多管闲事,但是沈清行你也的确有点过分了,你不过是林小窈一个一表三千里的远房表哥,哪来这么大脸对她指指点点?”

岑子陌在心里默默给楚阳的“本色出演”点一个赞。

这也是他为什么还默许楚阳留在这里的原因——

虽然楚阳是个瓜娃子,看不懂这些门道也读不懂空气,但是他在“搅浑水”这一方面,简直有着惊人的天赋。

还有什么是比“本色出演”更真实的演技呢?

沈清行的目光从楚阳、岑子陌的脸上依次划过,最终定格在林窈的脸上。

只见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道:“不过是几句客套,你倒是当真了——不说别的,就比如《宫宴》,你运用了大量‘铁线描’,这就足以证明你在绘画一途的平庸与刻板,若是你能想到用‘铁线描’与‘游丝描’结合的手法的话,线条才能细润而圆劲。本来你的国画学的就马马虎虎,不过二流水平,偏偏还不端正态度。”

沈清行一锤定音,道:“我之前告诉过你,国画要以主大从小的方式来突出主要人物。而且刻画两侧的妃嫔臣子的时候,可以画出心不在焉或者麻木空洞的神情,与歌舞欢乐的热闹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样才能深化作品的内涵。结果你偏偏自己发挥,用画漫画的方式给古人们画上了夸张的面部表情,简直是糟蹋了我教你的南唐笔法。”

然后不等林窈说话,他便拂袖离去。

周元晟看着沈清行的背影,沉吟了一下,对林窈和岑子陌点头道:“失陪一下。”

林窈胡乱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脸和岑子陌嘀嘀咕咕,看样子在说沈清行的坏话。

但是,实际上,等到周元晟一走,林窈就如释重负靠在岑子陌怀里。

刚才真的是她演过最艰难的一场戏了。

她太了解天顺帝或者周元晟了,他的眼神一直带着审视,他刚刚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她和沈清行的“争吵”。

能让八面玲珑的周元晟冷眼旁观,不打圆场,只怕他在心里考量着他们两人的话是不是真的。

现在,就看沈清行的个人发挥了。

但是,他们俩差点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没走的楚阳呢。

他不满地嘟囔道:“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大庭广众的,就这么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圈圈叉叉?”

林窈:“……”

她直起身子,认真地回头问道:“楚阳,你怎么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岑子陌再也不想被坑了,于是也连忙做出一副茫然状,道:“我也听不懂。”

不过向来喜欢卸磨杀驴的岑大导演利用完便宜弟弟之后,毫不留情开始撵人,道:“楚阳,我和窈窈现在想做点什么,你不觉得你该稍微避避嫌么?”

“这里是周家。”楚阳冷笑,道:“岑大导演还真当普天之下都是您的王土啊,我在哪是我的自由。”

岑子陌看着楚阳,突然轻笑一声,道:“你身为窈窈粉丝后援会的荣誉会长,应该懂得什么是追星的正确态度——”

他揽着林窈准备离开,临走前,好心“告诫”道:“做粉丝的,应该离偶像作品近一点,离偶像生活远一点。你说,对不对?”

林窈:“……”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楚阳:“……”妈的,好气。她要是公布恋情,老子就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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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行编的理由也很玄幻——

他在周元晟的反复试探中,才承认道,《宫宴》不过是他曾经于梦中见过的场景。

但是,这一切,刚好符合周元晟的情况。

他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行,但是却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试探道:“《宫宴》美则美矣,只是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缺憾——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清行在梦里可知道是为什么么?”

沈清行也是深谙此道的高手,自然知道什么样的谎言听起来更真实。

他做出一副回忆状,表情也十分丰富,好像重新看见了什么美景一般。但是很快,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眼睛里还有几分“慌乱”,只是含糊道:“记不清了。”

周元晟不觉得一个医生能在他面前骗过自己。

但是他心里却失去了对沈家以及沈清行拉拢的兴致。

他有些烦躁——

本来以为这三场梦境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而他的君桐也是独一无二,只能由他一人欣赏她的美好的。

但是偏偏还多了一个沈清行。

不管沈清行在梦境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都一定见过君桐的真面目。

也许,他就是画上坐在门口的那个猥琐的臣子呢?

周元晟不无恶意的想到。

一定是这样,沈清行“坐”在门口看见了君桐的美貌,结果醒来之后念念不忘,就告诉了林窈,让她画下来,但是林窈偏偏给人物加上了她心里面最合适的表情——她把沈清行画的太丑陋不堪,所以沈清行才和她翻脸交恶。

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沈清行之前还能教林窈作画,但是后来却势如水火的情况。

辅佐了两朝帝王的沈清行则很好的抓住了皇帝们共同的弱点——

每一位皇帝都是脑补帝。

他们只相信自己“推理”出来的“真相”。

周元晟也不例外。

但是沈清行漏算两点——

第一,周元晟“也”是通过做梦得知的场景;

第二,周元晟这种不想和别人分享的心态,才更符合对“君桐”产生爱意的表现。

想一想,梦境里出现惊鸿一瞥的绝世美人,即便你想把她画下来,你在自己画技高超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委托别人去描摹她的美呢?

即便《宫宴》里没有出现君桐,但是周元晟从自己的心理角度出发,觉得沈清行的解释不通——

哪怕是梦里的场景,他也是不愿意说出来,和别人共享的。

周元晟整理好思绪,然后笑道:“那就打扰了,沈先生要求太高,我倒还是想求阿窈妹妹赏个脸,给我作一幅画呢。”

沈清行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但是他注意到了,周元晟对他的称呼从“清行”又变回了“沈先生”。

这说明,周元晟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沈清行只能选择自己最后剑走偏锋的方案——

他低声道:“周先生,也做过关于淑怡贵妃的梦么?”

周元晟的脚步一顿,“淑怡”想必就是君桐的封号。看样子,沈清行比自己知道的更多。

他转过脸,不动声色地笑道:“我不记得历史上有淑怡贵妃这个人物。”

沈清行看着周元晟的眼睛,淡淡道:“她最后被老皇帝辜负,绝望之下自焚于摇光殿了,死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岁。”

周元晟不可抑制地睁大眼睛,心脏猛地向下坠落。

“她……”周元晟试图组织自己的语言,可是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僵硬,他最终道:“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最后一个梦……”沈清行垂眼看着脚尖,轻声道:“我梦见她躺在火海里,哭着对我说,疼。”

周元晟哆哆嗦嗦地抬手捂住心脏,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盯着沈清行,目眦欲裂,好像恨不得杀了他,仿佛是沈清行放火烧的摇光殿一样。

但是他知道,他恨得,是沈清行为什么要把君桐的结局告诉他。

如果不知道了结局,哪怕自己再也无法在梦境里见到她,也会以为她活的很好,依然宠冠六宫,高高在上。

最终,他勉强平静下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他试图用酒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并没有什么用。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因为心绞痛而晕死过去的时候,他看见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窈。

她单手提着裙摆,一手握着羽毛扇,走在周家典雅奢华的长廊上,半个身子都处在阴影之中,大堂内璀璨辉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并且与黑暗完美地勾勒出少女迷人妖娆的曲线。

身着暗红色礼服,款款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她就像地狱中绽放出来的曼珠沙华,妖冶而华丽,神秘而悲怆。

也许是裙摆太长,又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她踩步很轻很灵,这让周元晟想起来走路像跳舞一样的君桐。

可是她们又是不同的。

林窈比君桐少了两分端庄,却多了两分俏皮。

走到跟前,周元晟才看见站在黑暗里和林窈并肩而行的岑子陌。

难怪她走路有些歪歪斜斜的,原来是岑子陌在那边扶着她呢。

和宫女扶着君桐的手势不同,岑子陌和林窈比较偏向情侣之间的嬉闹,林窈的手心向下悬空,而岑子陌的手掌朝上在下方虚虚迎着。

这个姿势倒是能看出来林窈倒是对岑子陌很放心,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让她摔倒。

周元晟不知怎的,居然露出一个笑容。

他忍不住从黑暗里出声道:“阿窈妹妹若是有空,能否作一幅墨宝给我做生日礼物?”

林窈果然被惊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是被岑子陌眼疾手快抓住手臂,为了防止她扭伤脚踝,另一只手臂一弯,干脆把林窈打横抱了起来。

周元晟有些遗憾,从黑暗中走出来。

一见是他,林窈倒是有些羞臊地把头埋进岑子陌的肩上,而岑子陌更是惊奇——

周元晟今晚吃错药……蛋糕了么?怎么不当情敌当助攻了呢?

但是近距离一闻,哦,原来是喝多了。

周元晟又重复了一遍:“阿窈妹妹能否作一幅墨宝给我做生日礼物?”

林窈额头抵在岑子陌的锁骨上,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而胃也拧成麻花——

她不知道他记得多少,而自己独特的走路姿势会不会暴露什么。

林窈,你别自己吓自己,你可是穿着高跟鞋呢,走路姿势一定和上辈子不一样。

如果假定走路姿势没有暴露她,那么“绘画”可能就是他试探她的最后一个手段了。

“好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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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晟在前面带路,最终停了下来,推开门,只见他的儿子小宇正伏在桌案上写毛笔字。

他看见父亲带客人进来,立刻站直身体,规规矩矩叫一声:“父亲。”

“这间书房是专门用来写字画画的。”周元晟对儿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林窈解释道。

林窈跟着进来之后,先是打量了一下小宇的长相,虽然年纪小,骨骼没有长开,但是依稀能看出未来的模样——说真的,天顺帝的皇子们毕竟都是一个爹生的,五官都各自有相似的地方。所以林窈一时间也不知道小宇是不是哪位皇子的转世。

于是她放弃思考,低头看了看小宇的字,在大多数五岁孩子连毛笔都抓不稳的情况下,他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这孩子看着有些内向,抬头看着林窈,怯生生道:“姐姐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岑子陌,想了想,又道:“哥哥好。”

长相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奔三狐狸精被小孩子叫“哥哥”也毫不心虚,但是为了气死孩子他爸,他还是摸了摸小宇的头,道:“孩子,你这么叫倒是让我俩平白比你爸爸矮了一个辈分。”

他的桃花眼轻轻挑过周元晟,然后又摇头笑道:“不过这么说倒也没错,虽然我比你大了十几岁,但是我也厚着脸皮承你这一句‘哥哥’了。”

比林窈大十几岁的厚脸皮“哥哥”·周元晟:“……”

林窈:“……”带岑子陌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你看,周元晟嘴唇都气的泛白了。

周元晟突然庆幸岑子陌不是一个女人,不然他很能要打破自己的原则,亲手打“她”一顿了。

他默默运气,然后道:“不如岑先生先带小宇出去玩儿?我留在这儿给阿窈妹妹找颜料和画笔。”

“不用那么麻烦。”林窈推辞道:“画一幅画需要很长时间,只怕一晚上都画不出来。我题一幅字送世兄做生日礼物不好么?”

周元晟委婉地表示拒绝,他微笑道:“没关系,你不必像画《宫宴》那么细致繁琐,随便勾勒两笔就行。”

林窈:“……”好,是你逼我的。

周元晟收起了小宇摊在书桌上的纸笔,重新铺开早就准备好的宣纸,和已经调好色的颜料盘。

林窈差点被气笑了,连颜料都准备好了,还敢说不是特意等着试探她?

她这一世可不是他的妃子,难道还想让她按照他的想法服从他?

林窈沉着脸,随手抄起一支最粗的毛笔,在墨汁上滚了一圈,随即在宣纸上大开大合地涂抹起来。

因为是“泼墨”技法,她画的很快,半个小时不到就停了笔。

抬头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内只剩下她和周元晟两个人。

周元晟之前一直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画完了,突然走上前,出其不意地抱住了她——

几乎令他落泪的熟悉的圆满感,就好像填补上他残缺的灵魂。

他抱得很松,就像在第一个梦境里抱住为他系腰带的君桐一样。

这就让林窈很轻易的挣开了,她气得挑高声音道:“周元晟!你有妻有子,请自重!”

生气时候的声音太像了,和第二个梦里几乎一模一样。

林窈抓起桌子上的画纸砸到周元晟的怀里,然后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周元晟倒是展开宣纸开了一样,一幅十分大气的山水图,旁边还题了一行字——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周元晟:“……”他真的很老么?

就在林窈的手接触在门板的时候,突然从后面传来一声“君桐”。

林窈如坠寒潭,感觉自己连身体里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周元晟站在书桌前,缓声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前世的记忆,总之,忘了他,我会好好对你的。”

林窈打开门,感觉到外面嘈杂的声音,才恢复力气回头,疑惑道:“周世兄……你是不是喝多了?”

周元晟看着她,笑而不语,仿佛已经看穿她拙劣的演技。

林窈不再说话,转身离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岑子陌,扑进他的怀里。

“窈窈?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林窈动了动嘴唇,仿佛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带我走。”

但是,岑子陌听到了。

他连林窈的披肩都顾不得取,直接脱了外套裹住林窈的肩膀,带她上了准备好的车。

林窈失态了,她坐在后座抱着岑子陌无声的哭泣着,今天晚上的经历足以让她崩溃。

她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前世,得知自己最后的亲人撞柱而死的那一刻,连眼泪都随着身体的血液冻结。

即便她最后死在了火场,也觉得自己身处冰天雪地。

没有什么能温暖她,死亡不能,仇恨又太轻。

------题外话------

考虑到小天使们要熬夜看文,所以蠢棠试着调整为晚8点更新

前夫哥现在觉得窈窈是梦中情人转世,但是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天顺帝,也没有代入感,就酱

另外,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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