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已经对蜀王忍无可忍了,否则现在不会急着对晋王下手,蜀王当然不可能臣服于晋王,他也是大业的拦路石,既然太后不容晋王系袖手旁观,那么干脆参战也罢。
又说高玉祥,既许了贺湛两日时间,自然没再急着与徐修能商量,不过这样的小机巧,他当然不会向太后隐瞒,回宫后就老老实实上报了——隐瞒的只有那盒金光灿灿的好处费。
“贺舍人虽说乍一听议和难免惊疑,然听闻太后决意已定,兼着明白了那么多为难之处,答应竭尽全力为太后分忧,奴婢自作主张,便没有急着再问徐世子计策,奴婢是想,他们两人,一贯政见便有不合之处,所以常常各自憋着口气争功,然议和之事务必促成,倘若两人因为逞强而冒进,反而不利于议和,再者,铲除蜀王,又还需要贺舍人与晋王妃尽力,莫如多予贺舍人信任,倘若其计划并不妥当,再问策徐世人不迟。”
太后冷笑道:“你就不是因为十一娘救命之恩,有意关照贺澄台?”
“奴婢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住太后,但纵然有这想法,也是排在大局之后。”高玉祥嬉笑道。
太后颔首,却追问一句:“关于莹儿提出那个条件,你没有向贺澄台泄露吧?!”
“当然没有,太后一再叮嘱此事不能泄密,老奴可是只字未提。”
“我也知道你懂得分寸。”太后这才露出惬意的笑容,收敛了冷意,她稍稍后靠,视线离开让她渐渐觉得乏味,疲倦的奏章,那些永不停歇的公务,层出不穷的问题,她多想在这时便移居华清宫,多年之前她便下令将那处离宫翻修装饰,新建了不少殿堂与游苑,可是却硬生生被国政拖累得不敢离开长安一步。
待到清除蜀王党,清除那些胆敢挑衅她权威的人,当天下所有才俊真正能为她所用,或许就不用再如此勤政,垂拱而治才是执政者最好的状态,她只需要将意念表达,这个宠大的国家便能随着她的意愿运行,这样最好,这样她才能够尽情享受权位带来的美妙,才不枉了这一生艰劳,苦心经营。
当战事平息,那个男人也将回来了。
太后唇角不由扬起,目光慢慢转向玲珑台里那株牡丹。
九月含苞,或许腊月盛放,普天之下,寒冬能赏牡丹之地,似乎唯有玲珑台,这才算是天下唯一奇葩。
而这朵奇葩,是那个男人亲手种植。
任氏的愤怒不能抵达长安,贺湛的愤怒这时也不能表达出来。
他只能借着袖子的遮挡狠狠握紧拳头,眉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舒展的,显然不悦的神色一下子便让对面的高玉祥住了嘴,满腹疑惑地问道:“贺舍人?”
贺湛甚至需要稳一稳神,方能让语气里不带愤慨:“高总管刚才说,太后要与突厥和谈?”
“是,但如今圣上亲政,只怕处处与太后作对,而此事务必促成,贺舍人若能想到对策,那是最好不过。”高玉祥的眼睛仍然紧盯着贺湛的脸,这宦官本就擅长察颜观色,再兼负责内察卫这么多年,没少为刑讯之事,贺湛刚才的神色变化,已然触动了高玉祥本能的警觉。
“高总管恕我直言,我并不赞成和谈之议。”既被看出来了,贺湛干脆也不再隐藏忧虑,但怒气还是不能暴发的,他深深吸一口气,沉声而道:“阿史那奇桑,言而无信之徒,否则怎会再度兵犯甘州?而今,姚将军、安宁伯等骁勇之师,连连损挫突厥五部联军,安北一战我方占尽上风,正该趁胜追击,争取再度将突厥灭国方除后患之忧,为何要接受和谈?高总管甚至声称求和信乃谢六娘手书,突厥甚至未遣求和使节,足见并无诚意,我疑心阿史那奇桑必定另怀阴谋,故我认为,此时不应给予突厥喘息机会。”
高玉祥心里虽不待见谢莹,对太后的决意却是无条件认同,顿时沉下脸来:“贺舍人,太后可不是与你商议应否和谈。”
说完这话稍默数息,见贺湛仍然眉心紧蹙,高玉祥冷笑道:“晋王妃曾救高某一条性命,高某亦知贺舍人与王妃情同手足,故太后虽令我分别与贺舍人、徐世子二人商议,我因感念王妃救命之恩,到底会对贺舍人更加照恤几分,先来商量贺舍人,贺舍人若不肯为太后分忧,高某也只好再与徐世子商量去了。”
说罢便要离开,贺湛只好挽留:“是臣误解了太后旨意,高总管暂且留步。”
连忙替高玉祥斟酒,陪着小心:“太后这决意太过突然,故贺某难免震惊。”
高玉祥这些年来,也得了贺湛不少好处,更让他满意则是,贺湛是光予好处从来没有诉求,他相当于白白获益,些微不需付出,虽说徐修能也是个大方人,不过正如早前所言,高玉祥到底还对晋王妃心怀感激,是以对待贺湛总比其余人更加客气,此时见贺湛明白过来,领会他的好意,他也不再给对方脸色看,长叹一声诉苦。
“战事看着虽说占了上风,彻底剿灭突厥谈何容易?阿史那奇桑只要往草原大漠一躲,难道我方军队还能深入莽原追击?就算取了奇桑人头,再灭突厥,总不能将蛮夷尽数杀光,总归也是力求让他们臣服于大周。再有,都多少年了,太后陵寝尚且停停建建,还不都是战乱闹得捉襟见肘,这两载,越发连太后千秋寿辰都办得草率了,今年巴蜀洪涝,洪州等地又干旱,户部甚至请求要从内库支出财粮赈灾,安北一战继续下去,明年太后千秋宴怕是都筹办不开了,息战和谈,方解财政之忧,又能使蛮夷臣服,哪里不好?”
贺湛只好道宽限两日,好生筹谋。
高玉祥笑道:“自然也不是逼着贺舍人立即想出办法,贺舍人既肯废心,便不用担心徐世子争功,高某只有办法拖延两日……另有一件事……”
却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