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呀,诃谀奉承之辞你这丫头也没少说,忠奸委实难辩,本大王还是小心防范为上。”
话虽如此,可语气轻快明显就完全是在调侃了,十一娘当然明白不宜在这问题上纠缠不清,果断继续奉承:“其实之于察人,大王原本就能领会重要,比如因为大王从前‘顽劣’屡教不改,陆公便从来不曾假以辞色,莫说奉承讨好,对大王甚至颇为疏冷,可大王为何对其毫不忌恨,先帝崩逝,大王处境堪忧,却选择在紧要关头与陆公坦诚相见,难道不正是因为大王十分信任陆公品德,知其决非奸侫小人?又好比大王虽然明知江内侍在某些事情上有所隐瞒,却依然信为心腹,并不怀疑江内侍对大王之忠心耿耿,足见大王确非狭隘多疑者。”
贺烨虽然知道这是十一娘有意讨好,心里却免不得感觉十分受用,暗忖道人果然还是更加乐意接受好听话,这小丫头还真是油滑得很。
只是经丫头这么一理思路,那些自相矛盾的关窍似乎一下子明朗,贺烨终于对陆正明布置那篇策论有了明确想法,他摆一摆手,示意十一娘保持安静,提笔快写起来,十一娘远远一伸脖子,睨见晋王一手墨字竟然出乎意料自存风骨很算悦目,也不知这些年废了多少心思避人耳目偷偷苦练,也难怪早已灰心丧气地陆大教授竟然会被他说服相辅,而不以为这个不学无术的顽劣之徒是在痴心妄想。
虽然对于贺烨的文采颇有几分好奇,可考虑到两者之间目前的“君臣”有别,十一娘当然不至于近前细睹,她又随手拾起地上一卷文书展开,果然还是诸葛孔明所著,虽是专讲行军、驻营需要注意之要点,倒也并非十一娘从前涉猎,一时竟看了进去,两刻默默,一室悄静,各行其事。
江迂干脆避于寝堂阶下候立,原本打定主意不想叨扰主人与准王妃候选好不容易的私处时间,却见经过一番乔装打扮的扈娘缓缓行近,方才拦下,叮嘱扈娘略候片刻,自己又再入内禀报,这处居院虽严禁普通仆役出入,扈娘却并不受禁令拘束,更何况她今日本就是奉令出外执行密务,哪曾想归来复令时却被江迂阻挠,一时颇觉诧异,待得允见,除履入内,待见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十一娘竟然在内时,扈娘不免更觉惊奇。
她虽然隐隐感觉晋王与柳氏一族关系并非普通,但柳十一娘年龄仍然稚幼,这等关联重大之事,大王竟然毫不避忌让柳十一娘知情?因这疑惑兀然分神,扈娘便没有及时回应晋王的问询,惹得主人极为不满的一声闷咳提醒,扈娘方才回过神来。
要论年纪,贺烨甚至还要比扈娘更轻一些,不过活阎罗一贯威仪肃肃,扈娘对其实存敬畏,意识到自己失态,顿时颤颤匍匐,殊不知十一娘先闻江迂禀报“扈娘请见”时本来不以为意,却在见到来人时也吃了一惊。
原来眼前的扈娘,哪里还是那个艳冠北里的绝色女子,十一娘只见一身着粗葛面黄饥瘦的孱弱妇人,左颊上赫然还附婴孩巴掌大小一块青乌胎斑。
{}无弹窗此处虽非晋王府内堂正居,可一应格局仍是依照厅堂居中寝卧居右布建,中厅正北画屏之下,只设一方敞榻,其上设高枕锦铺,哪像正经待客之所,俨然寻欢作乐之场,十一娘入内稍站一阵,并未见晋王从寝卧出外,便晓得这个行事不羁的少年再一次全然不顾礼规,她倒也没有介意,并不忌讳进入男子寝卧“私会”,横竖这里也不会有闲杂出入,目睹这大不合礼的“伤风败俗”场景,于是干脆拨帘入见,才一迈步,便觉脚下一片柔软没足,紧跟着四顾内寝布置,但见罗帐轻垂,花鸟画壁,槅架上陈设之珊瑚朱雕、壁角里坐落着白玉花觚,无一不精致柔美,这决非贺烨一惯审美,显然此院是其安置扈氏之处。
一年守丧期满,倜傥士子们好不容易盼得平康坊重新营业,然而却惊闻叩玉家的美人扈娘被人赎出妓籍,这下子莫说一亲芳泽,甚至连那精妙绝伦的剑舞也再不能欣赏,引得众多欢客跌足长叹,可是心里也都清楚,能从北里将官妓赎身者必须是达官显贵,更何况扈娘早被晋王“包养”从来不是秘密,这世上还不可能出现敢在活阎罗魔爪之下夺美的人物,那么扈娘下落就可想而知,故而跌足虽然跌足,却不敢有人诽议“赎买”扈娘者违律。
但十一娘即便进入内寝,却也没见到容貌倾城的扈娘,只见雪白柔毡之上,横七竖八抛着不少书卷,案上砚台盛满乌汁,甚至盈盈欲溢,一支狼毫却被草草地随手一搁,笔墨涂得一角漆案微深,已经干涸了。
镇纸底下一幅卷轴却干干净净,某阎罗正愁眉苦脸与之“面面相觑”,总之这情景实在不像有红袖在旁添香,十一娘甚至肯定连江迂都没有获准侍候左右,否则决不可能是这般凌乱无序的情形。
再细细一看,十一娘果然发现晋王的手指上染着些微墨污,不由想到这位为图省事却意欲畅书一番故而干脆研兑满满一砚墨汁,然而思绪受阻一字难成的郁卒情景,忍不住轻轻一卷唇角。
“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即可,我所说之事不会立即便知结果,但左右也超不出半个时辰。”贺烨自然察觉十一娘入内,却连眼睑都不抬,继续对着白纸发愁。
十一娘果真“随便”坐下,也随便拾起一卷展开,看清是《兵法二十四篇》其中的《赏罚第十》,她知道著者为诸葛孔明,也想到贺烨决无可能在居禁内时便明目张胆习读此类治国安邦之益政之书,可此书亦不在她当年为贺烨所列目录之中,又联想到上回出宫听陆离提起一事,心里越发有了判断,眼见贺烨实在一筹莫展,于是直问:“大王可是为陆公布置功课为难?”
贺烨这才正眼看向十一娘,皱着眉头一个颔首:“前几日听陆公讲《察疑第五》,让我细参察疑对治政之重,写论策一篇,我本自信满满,落笔时却遇烦难,疑惑不解处寻思良久,奈何不得要领。”
十一娘微笑:“大王应不至于难以理解察疑之重,难道是烦难于如何察辩忠奸?”
贺烨倒不介意十一娘区区一个小丫头问及业师布置课业,把两条长腿干脆懒懒一伸,交叠在案下:“关于察疑之重,孔明引先贤之言,已经阐述清明,我的确烦难于如何才能察疑,虽此篇写道明君治狱案刑应问其情辞,观其往来,察其进退,听其声响等等,说来也是笼统之总,并不能解我所惑。”
“十一倒是以为,大王最不应被察疑所困,大王自幼一直身陷危局,若非能够辩明忠奸,眼下只怕早已枉死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