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书房内燃油灯一盏,倒衬得这夏日的夜,平添几分凉意。
门口的仆从见他们过来,行了礼,推开门迎他们进去。
沈初寒和萧望并肩入了书房,有仆从上得茶来,复又退了出去。
萧望朝沈初寒笑笑,取了棋盘过来,白玉制的棋盘,不是特别名贵的玉料,但晶莹剔透,凉淡沁人,一看便知使用过无数次,才能磨得这般光洁华润。
沈初寒与他对坐,看着他将棋盘摆好。
“皇上执黑执白?”萧望看向他问。
沈初寒捻起一颗黑子,“外祖父先请。”
萧望便也没有推脱,执起白子先下一步,语气怅然开了口,“从前你母后她也甚喜下棋,时常缠着我教她。”
沈初寒没有出声,只将手中的棋子一落,清脆的落子声传入萧望耳中。
他当然知道母后好棋,说起来,他的棋艺,还是启蒙自萧菱伊。若推算下去,倒与萧望也有几分渊源。
就当萧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之际,却听得沈初寒低沉清冽的声音传来,“我的棋艺,一开始便是同母后学的。”一顿,嘴角漾开须臾笑意,“母后虽然好棋,却不擅棋。”
听得沈初寒这么说,萧望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晃,也笑开来,“是啊,伊儿的棋艺,确实平平,但却总喜欢缠着我下棋。后来怀瑾和握瑜也学了棋艺,她大抵是觉得每每来缠我都不得空,所以后来便转而向怀瑾握瑜邀棋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笑意愈显,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拽着他的衣袖撒娇的小姑娘。
沈初寒眉眼微动。
从他记事起,萧菱伊便是沉郁寡淡的性子,甚少有过真正开心的时候,他甚至都想象不出,年少时的她,也会有这样俏皮的模样。
“啪”的一声,萧望再落一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陡然变得沉重,撩眼望一眼沈初寒,犹豫片刻,终是语气沉沉开口,“伊儿……终究是我们萧氏一族对不住她。”
沈初寒捻起一颗棋子落了子,神色依旧淡淡。
又到了萧望落子之时,他却捻着一颗白子,迟迟落不了手,气息沉沉,有几分心绪不宁。
当年之事,他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外祖父这歉,或许该向母后道才是。”
神思恍惚之际,听得沈初寒开口,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萧望执子的手一僵,眼底涌动着深深的歉意,刚欲接口,听得沈初寒又道,“外祖父应该也看出来了,母后并无怪罪你们的意思。甚至……”他一顿,嘴角的弧度显出几分清冷的讥讽,“她之所以迟迟未回崇州见你们的原因,就是因为觉得无颜再见萧家族人。”
萧望一怔,他确实没想到,这个中缘由竟是如此!
沈初寒见他迟迟未落子,却也不催促,只继续冷冷开口,“外祖父可知,母后下落不明的这十几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望怔怔摇头,素来清明的眼有重重叠叠的暗色涌出,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初寒。
十几年前,临都传来萧菱伊消香玉陨的消息,他悲痛之余,自然也派了人前往临都一探究竟,探子回报说萧菱伊却是已薨,棺椁被沈初寒葬至一秘密之处。
没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却再次传来萧菱伊还活在人世的消息。
而他派去打探的探子,却无人探得这十几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仿佛萧菱伊便这么凭空活了过来。可萧望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此时听沈初寒说来,一颗心不免吊了起来。
“母后失踪的这十几年间,一直被君无垠囚禁在地下寝宫。”沈初寒凉淡的语声再次响起。
穿堂风从门外倏地吹入,吹得烛火噗噗,也吹得萧望的心跳猛地一滞。他的眼豁然睁大,死命盯着沈初寒,眼中是浓烈的不可置信。
半晌,他才蠕动着唇,颤颤巍巍地开口追问一句,“你……你说什么?”
“外祖父没有听错。”沈初寒神色寡淡,“母后这十几年间,一直被囚于地下,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话音落,只听得“咚”的一声,萧望手中久执未落的棋子,猛地脱手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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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房,又是好一番缠绵,沈初寒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宋清欢。
宋清欢脸蛋红扑扑的,衣衫不整,秋水含波地觑着沈初寒,嘴里娇娇地喘着气道,“你……大白日的,万一来人瞧见了怎么办?”
沈初寒轻笑,看着她眼波潋滟的模样,“我下榻的院落,谁敢随意进来?”又一把搂住她的腰肢,朝胸前贴了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垂处,“阿绾既然害羞,暂且先饶过你,晚上再说。”
宋清欢心知说不过他,只得作罢,瞪他一眼,悻悻道,“大醋坛子!”
沈初寒方才得以一亲芳泽,此时心情十分愉悦,“哈哈”一笑,“阿绾既然知道我是大醋坛子,就要记住我刚刚说的话,莫要随意对别的男人笑。”
宋清欢拿手去推他的胸膛,忽的想到什么,眼波粼粼一转,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笑嘻嘻道,“阿殊,若是我这胎是个小皇子,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沈初寒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她突然说这话的寒意,唇角一勾,笑得风流佻达,“小皇子又如何?该吃的醋,我一样吃,他最好能识趣一点才是。”
宋清欢彻底哭笑不得了。
先前怀忧忧的时候她便有所担忧,以沈初寒霸道的性子,平常自己对旁人稍有亲近便觉不悦,这下该不会连自己孩子的醋都要吃吧?好在忧忧生下后,她的担忧并没有发生,沈初寒对忧忧也甚是欢喜。只是现在看来,若她生下个男孩子,这飞醋,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她无奈地睨着他,见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又气恼又好笑,半晌才无可奈何地开口,“你……”
沈初寒眉头一挑,“阿绾识我之久,相信也明白我是什么性子的人。所以譬如萧榛萧楠这样的人,阿绾可莫要再对他们露出笑来了。”
他一脸无赖,偏生还说得一本正经,宋清欢拿他没辙,只得无可奈何地应了。
这时,门外传来沉星的声音,“皇上,殿下,太后娘娘来了。”
宋清欢眸光朝门口望去,理了理凌乱的衣衫,确定模样没什么破绽之后,方开口让沉星请了萧菱伊进来。
“母后。”瞧见萧菱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宋清欢迎上前去,将萧菱伊扶了进来。
“母后睡得可好?”宋清欢笑吟吟问。
萧菱伊点头,说来奇怪,她分明没来过萧家老宅,平日里又是认榻的性子,可偏生方才午休却睡得极好,一颗久悬的心仿佛突然间落了下来一般,心里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其实她一开始是想去找萧望和萧余氏的,只是想到方才沈初寒的态度,心知他是在为自己出气,也不好落他的颜面,便按捺了下来。原本想看看书静心,没想到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听说你们方才出去走了一遭?”萧菱伊在桌前坐下,看着宋清欢和沈初寒含笑问道。
沈初寒点头,“出去随意走了走,见母后正在午休,便没打扰您。”
萧菱伊“嗯”一声,微微一顿,“怎么样?”
“府中景致不错。”沈初寒温声道,“还见到了萧榛和萧楠。”见萧菱伊露出几抹兴味,沈初寒便补充道,“两人都是可塑之才,若是外祖父同意,我想让萧楠去阿濯麾下效力。”
萧菱伊显然有些吃惊,瞪大了眼睛道,“萧楠去阿濯那里?他自己可愿意?”
宋清欢接过话头,“他想要参军,阿殊便给他提了这个建议,萧楠倒是很高兴地同意了。”她自己不觉,但话语间满是对沈初寒的维护之意,似乎怕萧菱伊因此对沈初寒产生不满一般。
萧菱伊不禁笑开,微狭了眼眸看着宋清欢,“欢儿,我知道了,殊儿这么做,定是有他的道理,不会无缘无故让萧楠往崇州去。”
宋清欢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急切了些许,不好意思笑笑,收了声。
“母后,这件事,我会再与外祖父谈谈的,您不用担心。若是外祖父不同意,我也不会强求。”
萧菱伊点头,“你看着办便是。”沈初寒办事,她向来放心,刚刚也不过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母后……回来,感觉可还好?”沉默片刻,沈初寒再度开口。
萧菱伊有一瞬的沉默,她的眉眼清淡如水,目光悠悠飘向窗外,嘴角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殊儿,爹娘他们,没有怪我。”
沈初寒心中微紧,皱了眉头看着萧菱伊。
当年之事,本就不是她的错,她却日日忧心至此,难免让沈初寒觉得替她堵得慌。不过此时观她眉眼,前些日子缭绕的郁结之气似乎散去不少,看来,今日这趟萧府,是来对了。
“母后多想了,外祖父和外祖母自然明白您的苦衷。”既然她自己想通了,这会子言语的宽慰反倒显得苍白,沈初寒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只略略说了一句。
“是啊母后,我看外祖父一家都是极好的人,若是外祖父愿意,阿殊还想请外祖父一家重回临都呢。”不仅是萧望一人,还有整个萧氏嫡系一族。
沈初寒虽未明说,但他的心意,宋清欢自是明了,此时说出,为的就是让萧菱伊更加安心而已。
果然,萧菱伊听罢,眸光一亮,紧紧盯着沈初寒,“殊儿?”
沈初寒点头,“若是外祖父愿意,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到时,母后就能常常见到他们了。”